辛苦……你了?
普普通通四個字,卻好似有千斤重,沉沉墜進禾禧心底。
她聽慣了或胡亂猜測的貶低,或敷衍不走心的誇讚,
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她。
那些掩蓋在笑意和無所謂態度下的糟心過往,被這最純粹的一句關心給撫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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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男生側過了頭,眉眼深邃,平日裡的清冷疏離褪去,只剩下柔色,他沉斂道:
「你很棒。」
沒有誇張的安慰或刻意的贅述,陳寄帶著一絲輕啞的嗓音拂過禾禧耳畔。
她覺得陳寄又老了幾歲。
禾禧嘴唇翕動,她不習慣煽情的氛圍,所以:「……你哄小孩呢?」
對此,陳寄不置可否,他將路中央的一塊石子兒輕輕踢開,「奶奶給你留了錢,為什麼要到處打工?是不夠用嗎?」
「廢話。」禾禧也學他想踢石頭,但指甲蓋大小的石頭在她腳下就像座山似的分毫不動。
不過,她這個不夠用還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不夠用。
禾禧把自己的手伸到陳寄眼皮子底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知道美甲貼片有多貴嗎?」
「……以前很貴嗎?」
「當然!」禾禧記起來當年整個元縣就一家美容院裡在做貼片,做一次貴得不行,她一般都塗指甲油。
話題聊到這個份上,那禾禧想說的可就太多了:
「護膚品要接觸皮膚,得買好的,還有粉底液,便宜的質感真不太行……」
她絮絮叨叨說著費錢的原因。
從化妝打扮說到衣著服飾,簡而言之就一個理由:
想漂亮,就得對自己捨得花錢。
「奶奶留給我的錢不多,我想買新款口紅不得自己掙啊。」禾禧道。
所以她打工,不是為了溫飽而奔波,更主要是為了她的新口紅色號,新上市的衣服。
知道禾禧生活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困難後,陳寄略略鬆了口氣。
還好,不算太糟糕。
但他的嘆氣聲落在禾禧耳里,卻變了個意思,女孩立時眯著一雙杏眼狐疑地打量他:
「你嘆氣幹什麼?你是不是在心裡蛐蛐我不懂事,亂花錢?」
以前那些人在背後都這麼說她的。
就因為她太愛好打扮,被貼上不學好的標籤。
天知道,她最老實了!
用正當理由請的假,因為被人撞見上課時間在校外瞎逛,被謠傳是翹課。
在外面兼職賺錢,被說是到處玩。
因為不給姑姑錢,發生爭執後,被說是沒教養頂撞長輩……
禾禧:這個世界也太對她以貌取人了吧!
「我沒有。」陳寄正色,特別認真地否認道。
「哼哼,猜你也不敢。」禾禧雙手抱臂,昂著頭。
「所以,你姑姑在哪?」陳寄又繞回來。
禾禧斜睨著他,有種栽給他了的感覺。
真是要把自己的家底都翻給他了。
「隔壁市,對,就是有火車站的那個,認真說起來,元縣應該在它的管轄範圍內。」禾禧說完,又不確定的補充道,「不知道他們還住在那兒沒。」
陳寄頷首:「好,待會兒就去。」當即就摸出手機約車。
禾禧震驚:「你執行力這麼強嗎?說去就去?」
「對,去找找你的墳。」
男生說話的時候,突出明顯的喉結上下滑動,黑眸望向禾禧所在方向,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容易被外人發現的執念。
北寧街不長,陳寄回到街道上後頂著毒辣的日頭又轉悠了會兒。
禾禧發現一家糖水鋪還開著,裝修換了,但老闆還是同一個,只是模樣蒼老許多。
「她家的冰綠豆湯好喝!我以前經常喝,很解暑。」禾禧回憶後給陳寄推薦道。
標價兩元一杯。
禾禧說她以前買好像才五角錢一杯。
一次性透明杯子裡,被熬得沙糯的綠豆沉澱在下方,湯色呈紅褐色。
陳寄喝了一口,口感冰涼,甜度合適不齁。
耳畔響起禾禧幽幽的聲音,明明是她推薦的,但此刻卻有一股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味道在裡面:
「一看就沒以前好喝。」
陳寄聽了,腦中想像了一下她此刻可能露出的表情,不由得輕笑一聲。
「笑什麼?你就喝吧你,大口地喝,多喝點。」禾禧只能幹看著。
店裡清淨,沒開空調,只有一台立式風扇,老闆貼心的將風扇轉了轉方向,對著陳寄吹。
馮美杉和沈伊那兩隻鬼,還遠遠站在街對面的樹蔭下。
禾禧瞥了眼小口喝著糖水,等網約車過來的陳寄,起身往外走去。
「真是抱歉,她吧,就是說話直白了點,你別介意。」
馮美杉像會讀心似的,禾禧一出去,她就迎了上來,先開口替沈伊道歉。
「我沒介意。」禾禧客氣敷衍道。
「你也是干陰桃花這行的嗎?」沈伊開口就問了禾禧一個敏感問題。
禾禧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面部肌肉繃緊,「你從哪兒看出來我跟你是同行了?」
「難道不是嗎?」沈伊反問。
她踮踮腳,歪頭去看糖水鋪里的那道清瘦身影,說:
「我每次成功勾引到一個人,他們都會在現實里找有關我的信息,就……和他的反應差不多。」
沈伊手指陳寄,看向禾禧的眼神毫不掩飾其中詫異之色:「沒想到你居然把真實身份都告訴他了?我都是編的假話呢。」
從沈伊說的話里不難聽出,她在心裡已經把禾禧看作是同行了,甚至還是行為冒失的那一類同行。
因為禾禧聽她接著說,語氣微有說教之意:
「把真身份透露太多的話,日後如果他要報復,會很麻煩的!以前有個同行,就是信息暴露過多,後來被人找過去把墳都掘了!」
「干我們這行的,得準備多個假身份,換一個人就換一個身份,就算因愛生恨後來報復,也報復不到我們自己頭上來。」
禾禧尬笑兩聲:「……我不是你同行。」
沈伊睫毛快速眨動幾下,眉頭疑惑皺起,「嗯?」
看樣子很是不理解,就禾禧與陳寄之間的氛圍,居然不是那種關係嗎?
「我單純求財。」禾禧誠實道。
她一直以來的目的就這一個,最深的執念也就這一個。
可是如今說出口,她卻莫名感覺自己底氣沒以前足了。
啥情況?
她不能真被陳寄打動,鬼心不堅定了吧!
禾禧說完後,有些不自然地抿抿唇。
「所以你來陽間就只是為了跟他求財的?」馮美杉在旁點頭,可那語氣里多少帶了點懷疑。
靚女俊男,光站在一起,那氛圍感都不一樣,好似隨便哪個微小的事件都能擦出火花。
光求財……聽著是挺寡淡的。
像是禾禧欲蓋彌彰的藉口。
所以沈伊仍用同行的態度對待禾禧:「我們陰桃花也是為了求財呀。」
禾禧:「我求財跟你們可不一樣!」她頓了頓,最終還是說出口,「我不害人。」
沈伊聽了,面上露出瞭然之色,「你是怕像我一樣怨氣深重?」
禾禧沒吭聲,眼神就很直白地說明了幾個字:那不然呢。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從來沒真正了解過陰桃花這行?」沈伊笑道。
笑完後,她長舒一口氣,意味深長地看著禾禧:
「誰告訴你陰桃花只能是那害人的鬼了?」
「陰桃花,也可以是救人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