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把那張照片……賣給我嗎?」
陳寄躊躇再三,終究還是開口道,臉上抱了點羞赧之色。
「你想要照片。」梅奶奶沒感到多詫異,像是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出。
她看到陳寄在拿到那張照片的時候,那眼睛珠子都恨不得黏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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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陳寄頷首。
他想說讓老人開個價,但又立馬意識到這樣做不好。
於是只靜靜等著老人的答案。
靜默一會兒,梅奶奶點了頭:
「我給你,作為交換,把你那張寸照給我吧,我有時間就看一眼,免得忘了事。」
「好!」
那張照片比一般的寸照要大一些,陳寄想了想,把手機殼拆下,將照片藏在手機背面。
臨走前,陳寄悄悄將身上所有的現錢都壓在瓷碗下。
現在都用手機支付,他是為了以防不備才帶了幾百塊現金,不多,但希望能對老人有點幫助。
「不是要走嗎?你怎麼往那個方向去??」禾禧跟在陳寄身後,對他的方向感持懷疑態度。
但那塊石頭好像又失效了,他沒吭聲,只「牽」著她的手低頭趕路。
直到拐過一個轉角,一棵生得繁茂的桂花樹出現在視野中,禾禧的步子停頓下來。
一股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是……
她以前租房的地方。
陳寄方向感這麼好?梅奶奶就大致描述了一遍路線,他就找到了。
禾禧的視線落在桂花樹上,然後再微微移動,轉落在臨近桂花樹的二樓窗戶上。
房子重修過,外牆貼上瓷磚,整體與禾禧記憶中的房子可以說兩模兩樣。
日頭正盛,但溫度還沒徹底升起來,樹下坐著一個老爺爺,兩眼緊閉,手裡搖著蒲扇。
在陳寄主動開口詢問的時候,老人睜開眼睛,眼珠上蒙著一層白霧。
禾禧認出來了,這人是她曾經房東的老父親,天生是個瞎子,每天的樂趣就是在這桂花樹下坐著,等來往鄰居跟他說幾句閒話。
在聽到陳寄問他這裡是在租房嗎?老人回道:「早就沒有租了,我孫子娶媳婦,房子重修後只自己家裡人住了。」
陳寄抬眸看著這座仿照法式別墅風格新建的小洋樓,半點尋不到梅奶奶口中老舊漏水小破樓的影子。
同時,他聽到禾禧飄渺的聲音傳來:「……這兒也就這棵桂花樹沒變了。」
所以就算重回舊地,時隔多年,也再見不到當年的模樣。
陳寄有些躁悶,只拿出手機拍了張桂花樹的照片。
這是禾禧曾經住在這兒時,日日夜夜都見過的東西。
溫度已經升了起來,悶熱的像身處火爐。
一人一鬼走在曲折的巷道里,陳寄貼著皮膚的碎發被細汗濡濕,那雙黑眸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禾禧在旁邊一次又一次偷瞄他的側臉。
在她把他的側臉輪廓在心中給臨摹了不下十遍時,陳寄終於抬了抬下巴,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墳?」
……墳?
禾禧毫不掩飾眼裡的錯愕。
她都做好被陳寄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準備了。
比如她以前還在什麼地方工作過?搬來北寧街之前又住在哪兒……又或者,問她那個姑姑的消息。
結果,他卻問她有沒有墳??
這個問題沒在禾禧的預想範圍內,她眨眨眼睛,思索該怎麼回答。
「……我不是早說了我是野鬼嗎?」禾禧答了一句,以免自己白說一通,她確認道,「你現在是能聽得見的吧?」
「嗯。」
「我肯定沒有墳呀,那場火災後,沒人收屍,我的屍體多半是被隨便處理了。」禾禧平淡道。
墳是給活人看的,死人用不著也不需要看。
所以她對此毫無所謂。
「不可能沒人收屍的。」陳寄緊繃著一張臉,很認真道,「你才入學,突然失蹤學校不可能不管。」
而且從梅奶奶那得到的消息,禾禧上初中的時候奶奶就去世了,照理講她這個年紀會被送入福利院,但實際沒有,也許就是那個姑姑承擔了監護的責任。
既然有監護人,那肯定會聯繫監護人來收屍,配合後續工作。
「嗐,不用在意這個,有沒有都無所謂。」禾禧擺擺手,「就算丟到哪個臭水溝里又怎麼樣,反正我也不知——」
「禾禧!」
陳寄皺眉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呼吸急促了些,感覺是在平復什麼情緒,隨後他側過眸子盯著身旁虛空:
「不要這樣說,我聽了不好受。」
他根本無法想像,禾禧被孤零零的丟在那種髒污地方。
她不在意,但是他在意。
光是臆想污水沾上她皮膚的畫面,他的心口都一緊。
他唯一能接受的真相,就是禾禧屍體被好好的埋於土中。
「……」禾禧沒想到他反應會有這麼大,一時失語。
看那臭臭的表情,就好像是他被丟進臭水溝了一樣。
不,感覺比他自己被丟進溝里還嚴重。
真……有這麼感同身受啊?
「開,開個玩笑嘛。」禾禧有點兒磕巴的安慰道。
陳寄斂去眉間郁色,終於問出了禾禧預想中的問題:「你姑姑在哪?」
「你要去找她嗎?」禾禧才問出口,就知道自己多餘說這兩個字。
「對。」陳寄直接點頭,「我猜,她給你收了屍。」
「不可能。」禾禧斬釘截鐵道,「她不會管我的。」
「你們以前真的經常吵架?」陳寄順著問道。
「反正一見面就會吵。」
「因為什麼吵?」
禾禧抬頭望天,兩邊的房屋將藍天擠成窄窄的一條縫,思緒開始飄散。
這條通往街上的路,她以前走過無數次,但好像從來都沒有抬頭望過天。
她不再藏著掖著,告訴陳寄:「因為她想要我的錢,我不給。」
禾禧用很簡潔的語言,將這點家長里短的糟心事兒概括:
「我奶奶去世前,把錢全折成現金給了我,把房子過繼給了姑姑,與她約定當我監護人照顧我幾分。」
「但姑姑一直藉口缺錢,想讓我把錢給她,我沒同意,然後她就把奶奶的那套房子賣了,本來按照奶奶的遺願,我能在那住到成年,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哈哈。」
「從這之後,我就跟她沒什麼聯繫了。其實在我印象里,她和奶奶的關係一直就不好,要不是我那時候年紀小需要一個監護人,估計我們都沒什麼見面的機會。」
大致上來說,事兒就是這麼個事。
再具體的細節,禾禧也記不得了。
「現在聽到答案了,怎麼樣?有沒有你想像中的波瀾起伏?」禾禧用輕鬆的語氣問陳寄。
在聽梅奶奶講述那些外界對她的猜測言論時,禾禧也在猜陳寄會怎麼想她。
比如以為她真就是個小太妹?
禾禧彎腰往陳寄面前探身,雙手負在身後,她張張口,還沒等把這句話問出口,陳寄的聲音搶先響起。
他說:「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