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梅奶奶在更早的時候,就注意到禾禧了。
她在街上撿瓶子的時候,聽到那些聚在樹下納涼的老婆子們聊天,說有處便宜的空房子租出去了,租戶是個小姑娘。
本來房東不租的,但那姑娘直接就說自己沒爹沒媽,全家就自己一個人,租不到房的話只能去睡橋洞。
後來房東以為她叛逆期,而且姑娘嘴巴甜,愣是讓房東心軟半推半就租給她了。
再之後,梅奶奶在大街上遠遠碰見過禾禧幾次,那時候只多看了兩眼,覺得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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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別人的提醒下,她才知道,哦,那丫頭就是新搬來北寧街的租客啊。
直到街上開了家KTV,這在那個年代是個新潮的東西,剛開業那段時間,北寧街熱鬧得很。
沒隔多久,禾禧就去那裡兼職,與梅奶奶有了交集。
在那個暴雨夜後,禾禧與梅奶奶之間有了種「不打不相識」的感情。
一個是流浪的中老年人,一個是說自己沒爹沒媽的孤獨少年,按照某些劇情發展,她們倆或許會成為相互的依偎。
但現實不是,老人忙著生計,女孩也忙著自己的事。
只是遇到了會打個招呼,問聲對方吃飯了沒。玉米成熟的時季,梅奶奶去天籟時光收廢品會帶幾根自己種的玉米,給其他人的同時也給禾禧這個「兼職工」一份。
禾禧會仔細分裝垃圾和廢品,若碰巧趕上了梅奶奶來收廢品就幫著裝上車斗。有時候蹭上店裡把沒賣完的果盤分給員工,禾禧會給老人分一些,說自己也吃不完那麼多,天氣熱多放一晚就壞了。
時間長了後,兩人這種客氣禮貌的交流被一些閒著沒事的老人看到,跑來問梅奶奶怎麼與禾禧相熟的?
他們說禾禧總是打扮得很時髦,眼高於頂,獨來獨往高冷傲慢,不愛讀書,不學好……
嘴碎的老人們消息來源總是很廣,從他們對禾禧的片面評價里,梅奶奶也知道了更多有關禾禧的事。
說禾禧的奶奶是縣西服裝城那邊的一個裁縫,因為手巧,小有口碑。但她早年是在外地打工的,只是後來年紀大了就帶著孫女回來了,做裁縫維持生計。
只是老人命薄,沒多久就去世了,留下一個丫頭。
「爹媽死得早,奶奶再一死,沒人管教就不學好,還跟她姑姑吵架,最後把她奶奶留下的房子都作沒了,跑到咱們這兒來租便宜房子住。」
「嗐,哪個學生像她一樣啊,書不認真讀,心思盡花在打扮上了。」
「那丫頭平時見了我們氣都不吭一聲,怎麼還會跟你說笑幾句呢?」
「……」
不管別人怎麼說,這些每經過一個人的嘴裡就又會被添兩滴油加幾滴醋的言論,都沒被梅奶奶放在心上。
她只知道那晚幫她推車的小姑娘,毫不嫌棄地在她家美滋滋喝了兩碗自製「薑湯」。
日子就那麼不咸不淡地過著,直到有一天,禾禧告訴梅奶奶她要搬離北寧街了,而且大概率也不會來天籟時光打工了。
她說她找到一個包吃包住的工作,省了租房的錢,而且臨近高考,她沒多餘的精力兼顧太多工作。
「奶奶,您能不能借三輪車給我用用?我馱行李……」禾禧最後才說出真正目的。
梅奶奶當然連聲答應,回去後還把三輪車洗得乾乾淨淨。
禾禧的行李不多,她挑挑揀揀後又拿出來一些,問梅奶奶要有用得上的就拿回去用,用不上的話也拿走能賣廢品。
「哦哦,我記起來了,奶奶,這個給你。」禾禧轉眼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罐子,遞給老人。
「這是啥?」老人打開蓋子,疑惑的看著裡面的膏體。
「護膚品。」禾禧說,怕老人不懂她又解釋了一句,「擦臉的,擦了臉就會變得嫩嫩的。」
梅奶奶這輩子沒接觸過這種東西,她潛意識裡認為這東西只有現在的這些小姑娘才用,自己這半老婆子用啥用。
眼看她不要,禾禧再次解釋道:「我買了兩罐,沒注意都給打開了,這罐你拿去用吧,算是我借車的費用。」
她直接用手指挖了點膏體輕輕抹在老人的臉頰,同時還用另一隻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肉,搞怪道:
「擦完之後保管皮膚變得跟我一樣,不,可能比我的還嫩。」
因為禾禧,梅奶奶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用上護膚品。
臉變沒變嫩不知道,但梅奶奶覺得自己的心情倒是年輕了幾歲。
自此之後,梅奶奶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禾禧。
等到高考結束後,她才最後一次見到禾禧。
彼時,小姑娘拖著行囊,說要離開元縣。
「我考上絮寧那邊的學校了,我現在就過去,邊打工邊等開學。」她笑著道,眼神里充滿希冀。
梅奶奶掏出包里用塑膠袋裹了一層又一層皺巴巴的錢幣,因為她以為禾禧很缺錢,讓禾禧拿這些錢去讀書。
「不用不用,我還沒缺錢到哪個地步。」禾禧趕緊推辭。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就是……我的口紅該換顏色了,粉底液也快沒了,還有睫毛膏都幹了。」
「如果你遇到難處的話,可以回來找我。」梅奶奶鄭重道。
禾禧大方點頭,她有點兒中二道:
「等我以後功成名就回來,我就給你買好多好多護膚品,哈哈哈哈哈。」
畢業季的夏天很快過去,又一批新生入學。
優秀畢業生展示牆拆除的那天,梅奶奶恰好路過元縣七中,她看見垃圾桶里的照片牆,將禾禧的照片取下帶回。
但誰也想不到。
在平平無奇的一天離開元縣的禾禧。
再沒能回來。
……
「有這張照片在,我時不時看看,所以還一直記得到她。」
梅奶奶說著,就從陳寄手裡把那張照片給抽了回去,她頗有點自豪道:「大學生呢,還是好大學!」
陳寄手裡空空,他搓了搓指腹,欲言又止。
「你說,她給你託夢?」梅奶奶把照片揣進自己的衣服口袋,繼續問道。
「是。」
「那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她又為什麼給你託夢?」梅奶奶明顯還不太相信這個說法。
陳寄抿唇,頓了會兒開口道:
「她大學順利畢業,有了個很好的工作,生活……富足,最後……最後壽終正寢。她給我託夢,就是想……借我的眼睛回來看看。」
他扯了謊,編造出一個符合老人幻想的答案。
聽了這個答案,梅奶奶嘆道:「她才多大年紀啊,算下來到今天,也才四十來歲吧?怎麼就壽終了?不過人各有命,壽命這東西的長短誰也說不準……」
老人早就沒把那約定放在心上,只欣慰禾禧後來生活得好就夠了。
她還感慨禾禧以前就是個活潑的丫頭,沒想到如今死了也這麼古靈精怪,將一個陌生小伙子誆來這小縣城。
陳寄:「對了,您剛才說,她好像還有個姑姑?」
「呃……好像是。」梅奶奶猶豫著點點頭。
可無論陳寄怎麼追問,老人都說不出更多信息了。
「我曾經也是聽別人閒聊才知道的,這再多的……我不清楚。」
所以想知道更多答案,只有問當事人。
「好,謝謝。」陳寄起身。
「喝碗水吧,我剛才燒了水,哎喲聊這麼久我都忘了。」老人急急道,害怕招待不周。
她用白瓷碗端了一杯熱水過來,絮絮叨叨道:「家裡沒茶,只能湊合潤潤嗓,碗是新的,你別嫌棄……」
「我能……切點姜嗎?」陳寄接過碗,忽而開口。
「啊?」老人遲鈍,不懂他為什麼提這個要求。
但陳寄已經走向角落的灶台,拿起那半截老薑切下一塊丟進碗裡。
他以前喝過的驅寒薑湯,是加紅糖一起熬製的,有時還會放枸杞紅棗這些東西進去,口感很甜。
而眼前的碗裡,透明液體裡孤零零飄著一片姜。
他喝了一口。
沒什麼多餘的味道,只有點很淡的辛辣感。
所以。
禾禧第二天到底感冒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