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走?」
「不知道。」
一人一鬼站在路邊,沒個方向。
元縣的夜生活不豐富,剛過九點,該關門的基本都關門了,路上行人偏少。
栽種在路邊的景觀樹將路燈光線遮擋大半,樹蔭下,陳寄斜靠著樹幹,而禾禧掛在樹枝上裝吊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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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在這兒,都幹什麼?」陳寄問,「哪裡你比較熟悉?」
「嗯……這兒都大變樣了,我也陌生的很。」禾禧盪了會兒回道。
腦子裡的那些零碎記憶畫面,與眼前的元縣著實有點對不上號。
她使勁想啊想:「要不往郊區走,我以前很少來市中心,就是東……呃西邊?哎呀我有點分不清方向了。我大概記得那條街有塊石刻的路牌。」
停頓了會,禾禧又補充上一句:「特別特別大一塊路牌,很醒目。」
聽著她說話,陳寄打開手機,搜索她口中的「巨大石刻路牌」。
還真搜到了。
據說那塊路牌是古時候某位官員留下的真跡,一直立在街頭,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塊地標。
不過那塊路牌僅僅只有幾個巴掌大小,與禾禧誇張的描寫毫不搭邊,上頭刻著三個有些潦草的字:
北寧街。
「它怎麼變小了?我記得很大的呀。」禾禧看清屏幕上的路牌實貌後,居然還備感詫異。
元縣城小,打車去北寧街不到十分鐘。
這兒臨近城郊,變化甚小。
房子大多是自建樓房,將一樓租出去當鋪面。
因為不遠處有個食品廠,所以還有個職工小區,六層樓高在這裡算的上是顯眼的高建築了。
禾禧站在街頭,盯著那塊確實比她記憶里小了太多太多的路牌,默念那三個已經被她忘掉的街名。
繼而她再舉目遠眺,北寧街的路燈還是最老式的那種,相距遠,光線還昏黃。
但卻莫名地,令這片沒跟上時代的舊地,染上了一層橙黃的暖意。
晚風從街尾吹來,拂過禾禧的面頰。
她心情詭異地很平靜,沒有歡呼雀躍的那種激動。
平淡到就像是尋常的一個晚上。
然後她回家了。
其實這也不能算是她的家,只是她在這裡待的時間比較久。
但還是久違了,北寧街。
「還沒拉我手。」
陳寄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禾禧回神。
就見他攤開掌心,斂眉靜等。
先前在酒店與孫惠寧通的那段話,禾禧覺得有句話說得很對。
她確實看臉下菜碟。
「哦哦。」
禾禧走過去,動作比較熟練的扣住陳寄的手。
順著街道一路緩步閒逛,禾禧對這裡熟悉又陌生。
人行道的地磚好像沒換過,但又好像翻新過,不少都鬆動了,如果下雨天磚塊下有積水,一腳下去怕是會濺一身。
禾禧挨個看著臨街那些店面的名字,有服裝店,有早餐店有熟食鋪……
有些招牌可能換過,有些可能重新裝修過,總之,與禾禧模糊記憶里的不大一樣。
路過一家店鋪時,禾禧透過玻璃門上的倒影看見陳寄還在拍照。
自從到了元縣,他時不時就拍照。
進了北寧街後,他更是到了走一步就拍張照的程度。
她轉過頭,去看陳寄舉起來的手機屏幕。
感覺就是隨手一拍,但是他拍出來的畫面又莫名很有質感。
禾禧覺得那是他自己出鏡了半張臉的原因。
臨近那職工小區,有一家棋牌室,裡面燈火通明,牌桌子都坐滿了,即使玻璃門關著,裡面的喧嚷聲在對街都聽得到。
門外有幾個小孩,正聚在一起玩遊戲。
「你以前也在這兒和夥伴玩過遊戲嗎?」陳寄看著那些嬉笑的孩子,忽然問道。
身旁空蕩蕩,夏季的晚風也有股燥熱,卷著一片樹葉落到他肩頭。
禾禧的聲音飄進他耳內:「我都在那玩。」
根據禾禧的提示,陳寄側目望向遠處一個燈光璀璨的招牌。
「天籟……時光?」
與此同時,禾禧也默念了一遍這個有些土氣的名字。
那亮著花花綠綠燈光的招牌實在是顯眼,禾禧盯著它看了有一會兒了。
腦子裡那些模糊的零碎記憶片段開始連成片。
她眼前幻視出來了一個自己。
就在這樣的夜晚,穿著雙拖鞋,嘴裡叼著冰棍,急急跑進天籟時光。
直到再次踏入這裡,禾禧細細打量裡面的陳設。
感覺沒多大變化。
雖然禾禧也記不太清二十多年前這裡是什麼裝修,但就現下親眼所見,與外面如今簡約大方為主的風格一對比,這裡繁雜的有些土氣了。
還是曾經的審美。
裡面打光花里胡哨的,還貼著印著各種鮮花的牆紙,以及明星海報,大多是一些老一輩的港台明星。
前台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妝容很濃的女孩。
女孩拿著手機在打遊戲,男人則在打瞌睡。
「爸,來客了。」女孩用膝蓋靠靠男人,眼睛始終沒離開手機。
「啊?哦,幾個人?唱多久?」男人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
陳寄道:「一個人。」
至於唱多久……
他問:「最長能唱多久?」
「唱多久都行啊,反正我們家是計時收費哈哈哈。」男人道。
「那包夜吧。」陳寄拿手機掃了下收款碼。
「包夜?到明早……八點?」男人瞥了眼電腦上的時間,算從現在開始有多少個小時。
「嗯 。」陳寄點頭,「開個小包間吧。」
「我們家也有團購的,你要是買券再補點錢,會比直接買便宜點,到時候給個好評就行。」他提醒道。
「不用了。」陳寄懶得費精力去搞那些東西,直接付錢。
「來,拿好麥克風。」男人遞來個麥克風。
「……」陳寄頓了頓,他第一次見麥克風還需要從前台領,「謝謝。」
「我領你去包間。」
小包間的燈打開,裡面的裝修風格比外面大廳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廉價牆紙因為脫膠邊緣翹起,屋頂掛著兩個彩色旋轉球燈,五顏六色的燈光晃得人頭暈,屋裡還瀰漫著一股煙味。
黑色的皮革沙發有多處破皮,茶几上擺著幾個玻璃杯和骰子。
「結束後記得把麥克風還回前台。」男人離開前提醒道,「需要酒水的話打前台電話,電話號碼就貼牆上在。」
等到門關上,屋裡只剩下陳寄一人。
安靜到他聽得見空調的吹風聲,以及其他包間傳來的跑調歌聲。
「他女兒都那麼大了?」禾禧的聲音幽幽響起。
「你認識他?想起來了什麼?」陳寄把屋裡的動感燈光關掉,換成白熾燈,屋裡亮堂多了。
禾禧在包間裡踱步,「我之前在這裡兼職啊,打掃一個包間給我多少錢。」
本來禾禧沒認出來那男人是誰的,但是他光膀子,露出來的滿背紋身讓禾禧想起件印象比較深的事。
好像是有人喝醉了鬧事,在店裡打砸,店裡的人都不敢出聲,然後一個滿背紋身的小伙就沖了上去,制下了那個客人。
陳寄聽了她添油加醋後的描述,眉心擰了擰。
這個KTV,他從進來的時候就覺得很不正規的樣子,聽了禾禧的回憶,更是覺得這地方不好。
「你來這兒兼職的時候,多大?」
「那肯定比棋牌室外的那些小孩大啊。」禾禧玩笑了一句,「高中的時候吧。」
「能掙多少?」
「哎喲,這真有點想不起來了,不過肯定不多,估計幾塊錢,能有個一塊?兩塊?還是三塊?」禾禧說。
「累嗎?」陳寄垂眸看著手裡的麥克風,又問。
「還好,就掃掃地倒倒垃圾。」
「為什麼會來這兒兼職?感覺這裡……不太安全。」
「那當然是我沒錢花了才來啊,能掙到錢才是正經事。」禾禧大咧咧道。
「你以前很缺錢嗎?」陳寄把麥克風放到茶几上。
禾禧看他一眼,「你打聽這麼多幹嘛?」
「又不想跟我說了?」陳寄態度平和。
他已經習慣聊著聊著,禾禧突然反應過來後就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言,並且「警告」他道上的事別打聽那麼多。
又被搶先一句的禾禧:……可惡,又被他搶詞了。
她看著陳寄往後一倒,單手搭在沙發上,那散漫的姿勢,感覺指間只差一支煙,就與她曾見過的那些叛逆少年差不太多了。
禾禧想岔開話題,讓他點首歌唱唱,卻聽他喟嘆一聲,語氣里滿是遺憾:
「如果我早出生四十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