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能喝酒啊?」
多日不見,禾禧在與陳寄獨處時稍微有點兒尷尬,不知道說啥就隨便問問。
夢境裡天空低沉,飄著雨。
兩人面對面坐在花園涼亭里,一節小青竹的枝葉斜伸入亭下,雨水順著枝幹滴落到木製長桌上。
「那是水,我說要遵醫囑,不能喝酒。」陳寄回道。
他低垂著眼,手裡把玩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紫砂茶壺。
「哦哦,那,你傷怎麼樣了?」禾禧又客氣詢問道,「沒對你後面的工作產生影響吧?」
陳寄動作頓了頓,將茶壺放回桌上,「沒有,當天就出院了,現在就等拆線了。」
「哦哦。」禾禧點點頭。
……氣氛又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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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寄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黝黑的眸子看向對面女孩。
她還是那副模樣,沒有半點變化。
但她的態度變了。
客氣,禮貌。
好似打定了主意不願意與他有過多的情感牽絆。
分開的那些天,她沒託過一次夢。
燒去的那些字條猶如石沉大海,沒激起半點波瀾。
他看不到禾禧,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她沒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跡,從頭到尾都像一陣風颳過他的心上,僅僅只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印記,連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他只能被動的等。
等她信守承諾,等她下個月如約回來。
可過去一天又一天,她沒回來,也不來夢裡看他。
一切好似只回到了原點,回到了她從來沒出現過的時候。
他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在外人眼裡毫無異常。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失去了什麼。
時間越長,他越不安,直到再也忍不了去找了張玄花通靈。
然而得到的結果是,她不想搭理他。
那時候他的狀態很差,形容憔悴。
知道答案後,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
深夜山里下著大雨,他傘也沒打,就穿著防水衝鋒衣,一頭扎進雨幕,整個人好似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張玄花盯著他的背影,有種他就快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錯覺,大晚上的來道觀找她,就為了問那隻野鬼為什麼不理他??
她的道士「良心」回歸,高聲叫住了他,說:
「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我覺得你中邪了,我可以替你驅邪安魂。」
陳寄站在院子裡,微微側頭,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他回:「不需要,跟你沒關係。」
而張玄花只是客觀冷靜道:「陰桃花會勾走人魂……」
「她不是陰桃花!」陳寄厲聲打斷,糾正錯誤。
他仿若陷入了某種怪誕旋渦,反覆道:「不能說她是陰桃花,她會不開心,不開心就會不搭理我……」
他的情緒越激動,軀體化反應也就越明顯,垂在身側的手顫抖得厲害。
徹底搞清楚情況後的張玄花覺得新奇,敢情是他把人家當成了陰桃花,然後把人家嚇走的??
她見過最多的是鬼纏人,把人給嚇得來驅邪的。還沒見過一個人糾纏鬼,反把鬼給嚇跑的。
於是她說了一句話:
「人家是善鬼,你就別拖人家下水了。你能不能見到她,只取決於她想不想見你,她不樂意的話,你這輩子都別想了,你還是專注現生吧。」
陳寄已經記不太清那晚他是怎麼離開道觀的了。
只知道山路泥濘,雨大到他幾乎睜不開眼。
只是——
雨水為什麼有點熱?
他想,她介意這件事的話,他就如她希望的那樣,消化掉這種不該有的情感。
消化不了的話,他裝也得裝好了。
就像立人設那樣,對他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當禾禧的聲音伴隨著煙花爆裂聲響在耳畔的那一刻,他覺得他裝都不了。
為什麼?!
為什麼她每次出現的場面,都那麼令人心悸?
又或者該說:
只要她出現,他都心動。
她太特殊了。
太特殊了……
陳寄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又生怕浪費了能看到禾禧的時間,復又睜開眼,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用手背托著臉頰。
而對面的禾禧正盯著桌上被竹枝滴出來的一小灘水漬,開口問他:「你能不能別讓天下雨了啊?」
怪陰沉的。
「不能。」陳寄當即就拒絕了。
「嗯?」禾禧說,「這是你的夢,你能操控天氣的呀。」
「是能操控。」陳寄實話道,「但我現在的心情就這樣。」
晦暗,潮濕。
可禾禧在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後,有些單純的問: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早把自己「已讀不回」的行為給忘掉了,而且壓根就沒覺得跟自己有關,因為她這才剛回來啊!
只以為是陳寄又在工作上遇到問題,或者跟他爸產生矛盾了。
畢竟他的生活多舛,她也不是沒見識過。
禾禧又搬出她的那句話:「眼不見為淨,耳不聽也淨,知道吧?」
陳寄伸手摺了小青竹的一截枝葉,喉結滾動,最後只點了點頭。
而禾禧在看到花園裡有開得正盛的花朵後,去摘了一朵。
「我沒帶什麼禮物,帶了禮物你也用不了,吶,送你朵花看看,開心點。」禾禧假大方道,隨手就遞給陳寄。
大紅的花色襯得她手的膚色愈發白皙,花瓣上還滾動著水滴,嬌艷得很。
陳寄的視線逐漸攀升,從花朵轉移到禾禧的臉上。
她垂眸看著他,笑眯眯的:「嗯?好不好看?」
周遭一切在他眼裡都褪色成黑白,只有禾禧這一道鮮活的色彩。
為什麼要關心他?
為什麼要送他花鬨他開心?
怎麼辦……
我好像更喜歡你了,禾禧。
「你喜歡好看的東西?」好半晌,陳寄才找回自己喑啞的聲音,抬手接過那朵花,指腹蹭過禾禧的手,「風景你喜歡美的,花也是。」
「你又在打聽我喜好?」禾禧重新在對面椅子坐下,「可能是死太久了吧,我確實喜歡好看的自然風景,因為它們給我生機盎然的感覺。」
「還有嗎?」
「你燒來的錢算不算?」
「也算。」陳寄點了點頭,這樣聽起來他也跟著有點用了。
禾禧雙手托腮:「嗐,當了這麼久野鬼,我真沒什麼多餘的喜好。」
吃又不能吃。
穿也穿不了的。
也就只能用眼睛看看了。
陳寄:「我過兩天有假,已經買好了車票。」
「你要出去玩嗎?去哪的?」禾禧問。
陳寄用指腹搓捻著花柄,花朵在他手上緩緩旋動,他緩聲道:
「去你生活過的地方,元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