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被「關」的經驗。
禾禧這次做了準備,在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一溜煙躥了出去。
以往她離開陳寄夢境時,時常也會習慣性說自己回家了來作為道別句。
可這次後面有了明確的地址。
等到陳寄反應過來時,夢境裡早就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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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地府?
那還回來嗎?
她還回來嗎?!
是因為他死性不改,依舊把她當作陰桃花所以生氣了嗎?
她要走,要遠離他了對嗎?
禾禧對他而言一直就像是風,能感受到,但抓不住,
所以他最害怕風停。
因為一旦停了,就不知道從哪裡能再找到。
無邊的空寂將他包圍,像是又冰又沉的死水,將他死死溺在其中。
無法呼吸。
即將窒息。
現實,禾禧剛走到房門口,將手虛搭在門把手上,做了個開門的假動作,儀式感拉滿。
但在她就欲穿門離開時,比她想像中更快速度追來的聲音硬生生逼停了她的動作。
「你走了嗎?」
「你還在這兒對吧?你一定還在。」
這麼快就醒了,追到現實來了?!
陳寄的意志力一次次刷新禾禧的認知。
禾禧轉身,看向床上的人。
以前陳寄都是和隊友同住,但後來他們外出工作,變成了一人一間房,留足個人隱私空間。
所以,深更半夜,他在屋裡自說自話不會影響到任何人。
禾禧就看著他動作急躁的下了床,試圖在屋裡找到她。
「你真的走了嗎?」
「……你說聲話好不好?我看不見你。」
「我一定能聽到,這次我一定能聽到,只要你叫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所有強撐的情緒轟然崩塌,將他的脊背越壓越低。
禾禧一直覺得他偏瘦,但素來飲食控制和健身到位,所以他是身材有型的那種勁瘦。
眼下,他低垂著頭,脊背也往下彎,那一對嶙峋的肩胛骨將睡衣頂出弧度。
獨自一人站在房間中央,孤寂且落寞。
像條敗犬。
這一幕,禾禧幻視了那個打雷的大雨天。
差不多的背影,他面對落地窗,想跳下去。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腕,用銅錢的那點兒暖意將他拽了回來。
此刻,他的情緒甚至比那回還低迷。
禾禧離得遠,看不見他的神情,僅看著他單薄寂寥的身影,都能判斷出他現在應該處於一種很崩潰的狀態。
她害的。
唉,這陰桃花果然是害人的東西。
「等會兒,你要幹什麼?」當禾禧還在愧疚感慨時,屋中央的陳寄忽然有了反應。
他衝進浴室,找到洗手台上的漱口玻璃杯,眼也不眨地直接扔到地上。
「哐啷」一聲脆響,玻璃杯碎成碎片。
陳寄撿起一塊豁口最鋒利的玻璃片,捲起衣袖。
浴室里開著一盞很小的燈,暖黃的燈光下,陳寄面無表情,雙眸冷冽。
整個人如死一般毫無情緒波動,麻木死寂。
這種狀態,禾禧也見過!
就在初見的夢裡,他跳下天台時,目中無人,也沒有他自己,只有一心向死的執念。
而他現在的執念,禾禧不用猜都知道。
「住手!」
「噗呲——」
皮肉被刺破的悶鈍聲與禾禧驚叫的聲音重疊。
陳寄在抽出玻璃片前,還往下剌了剌,使創傷面更大。
他扎的是小臂內側,殷紅的血瞬時就冒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臂直往下淌。
「你有病嗎?!!」
禾禧不知道他瘋沒瘋,她要被嚇瘋了才是真的。
就那自己給自己一刀的舉動,她看著都肉疼。
禾禧摸上他依舊緊攥著碎片的那隻手上的銅錢。
浴室門開著,她看見外面掛在衣架子上的塑膠袋。
那是陳寄掛的,自從能單獨住後,他從來不開門窗,會把他的塑膠袋掛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只為了捕捉到任何一點有關禾禧的動靜。
最初,禾禧覺得這就像是陳寄給她布置的炸彈。
稍不注意,她走動的幅度大一些,塑膠袋就響了。
於是禾禧為了報復他就在他睡覺時使勁吹響袋子,用刺耳的咔嚓聲擾得他無法入睡。
但他脾氣出奇的好,只無奈讓她別鬧了,讓她若有氣的話就去夢裡罵他。
在禾禧對他布置「炸彈」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後,他就減少了許多塑膠袋,通常在屋裡掛一兩個就夠了。
畢竟也是一種溝通的方式,有時候禾禧離陳寄遠的時候,碰不了銅錢就吹吹塑膠袋。
禾禧三步並作兩步跑出去,深吸一大口氣,鼓著腮幫子吹響塑膠袋。
「咔嚓——」
「咔嚓——咔嚓——」
陳寄握著玻璃碎片的那隻手掌心也被劃破了,傷口火辣辣的疼,感覺整個手都在發熱。
而且另一隻手臂上更恐怖的血淋淋的傷口,帶給他的痛感更甚。
銅錢的那點溫度在這種時候,根本無法讓他感受到。
倒是塑膠袋的聲音,讓他轉過了眸子。
浴室門口空蕩蕩,耳邊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塑膠袋的聲音是最容易被混淆的聲音,陳寄很早就知道了。
他現在只想聽到禾禧的聲音。
她本人的聲音。
陳寄再次舉起碎片,準備再剌一刀。
與此同時,禾禧就在他耳邊蹦躂,見這些平時的溝通手段都沒起效果,她只好寄希望於那顆怪石頭。
但這怪石頭也是真的不給力,好像又不靈了。
「果然是爛東西,壞東西,他聽得到個屁!」禾禧氣急罵道。
她著急中稍微能感到心安點的,就是他沒割腕,也沒刺中大動脈,所以血流速度不算快。
但是!
他若再剌一刀,那會不會損壞動脈就不得而知了。
他今晚要死這兒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
這陰桃花悖論,不但害人也害鬼啊!!
「——禾禧?」
當碎片尖角已經再次抵在皮膚上時,陳寄的動作停下了。
他睫毛微顫,抬起眼皮望向空無一物的四周。
眸子裡升起了一點點微光。
短暫的寂靜後,耳邊的鬼語再次響起:
「你現在馬上去醫院。」
醫院?
「不要。」陳寄搖頭。
越虛弱瀕死,越有可能聽見鬼語,所以他就這樣實施了。
果然流了血,就聽到了。
「不去醫院你要幹嘛?就讓它流嗎?」禾禧厲聲道。
陳寄垂眸看著腳前那塊地上滴落的血跡,固執地重複:
「你還會回來嗎?會嗎……」
他不知道地府離陽間究竟有多遠。
他只知道禾禧是偷跑出來的,那如果她回去後就不能再出來了呢?
那以後他們就只能在夢裡見,可萬一她夢裡也不來了呢?
加之禾禧不喜自己被當作陰桃花的樣子,她說自己要回地府了。
對陳寄而言無異於一句:
拜拜了,再也不見。
「你……」
禾禧才剛吐出一個字音,就被陳寄瘋狂保證的舉動打斷。
他丟了手裡的碎片,三指併攏,做出發誓的動作。
手上滿是血跡。
看著很駭人。
「我保證,我一定處理好那些情緒,絕對不再逾矩,我們就是朋友好嗎?我們還做朋友……」
「就算你不再來陽間,能依舊來我的夢裡嗎?求你了……」
最後一句話,陳寄是顫著聲音說的。
禾禧清楚看見他眼眶紅了。
曉不得是被痛的,還是真想哭。
他們倆的身份好像完全顛倒了。
明明禾禧才是身懷目的有求於人,身居下位的那個,不知不覺間,居然到了上位。
原本可以對她不屑一顧,不給她燒錢的人,倒成了哀求挽留的那個。
「我會回來的。」禾禧嘆了口氣,答應道。
「不是騙我的?」得到了答案的陳寄卻不信,追問著。
「不會。」禾禧張口就答,本意是回答騙沒騙這個問題的,結果用字有點敏感。
也沒想到陳寄同樣敏感,他剛升起來的一點活氣兒又陰沉了下去,說:「你果然騙我。」
「不是說我不會回來,我是說不會騙你!」禾禧急急解釋。
真是冤枉死人!
她把自己溜來陽間必須要遵守的規則給陳寄講了一遍,「月底陰差會大清剿,我若被逮住了,你就真這輩子都別見到我吧!」
「好,我等你。」陳寄鄭重點頭,還不放心,「別騙我。」
「我不騙你,但你再不處理傷口,你死了我下個月來找誰啊?再找個其他的小帥哥嗎?」禾禧無師自通找到能拿捏到陳寄的點。
他用水沖洗了下傷口,然後用毛巾裹住,準備自己打車去醫院。
禾禧跟著他一起去了。
傷口比較深,還有玻璃碴子,清創處理了好長時間。
加上情緒應激,引發了身體上的不適,陳寄發燒了,被安排住院輸液。
禾禧陪他到天亮,等到得到消息的工作人員趕來照看陳寄後,她在他耳邊輕道:
「我走啦。」
她擲碎金鳳嬸給的玉石,消失在陳寄的病床邊。
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禾禧?」陳寄在工作人員離開的間隙,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耳邊空蕩蕩。
再無可能等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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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天旋地轉。
等重新站在地府的地上,禾禧忍不住彎腰乾嘔。
這兒沒有太陽,沒有新鮮的空氣,到處都是昏暗模糊,霧蒙蒙的。
「是叫禾禧嗎?」金鳳嬸只聞其音,不見其人。
「是。」禾禧應道。
「閉上眼睛吧,我送你回去。」
禾禧照金鳳嬸所言做了,下一刻,她只覺身體一輕,隨後便是濃重的疲憊感湧上來。
她眼皮沉沉,只想睡覺。
等她睡醒一覺再睜眼,就見自己正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
「醒了。」嬌媚的聲音響起。
禾禧循聲望去,就看到房門口立著一道身影。
孫惠寧又換了一身時興的衣裳,斜睨著禾禧,問她:
「禾禧,當臥底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