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詞叫「掐頭去尾」。
但陳寄這是只聽到了頭尾的隻言片語。
男生深邃的眉眼本就自帶一股壓迫感,黑瞳牢牢鎖在禾禧身上。
「你,給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輕啞。
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頹敗感。
因為禾禧主動來告訴他這件事,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是和那個男鬼聊的很開心嗎?
她會笑眯眯地看著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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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寄的視線微有偏移,盯著禾禧的嘴角,臆想那裡彎出一抹弧度,卻是對著除他以外的東西。
在禾禧沒出聲前,每過去一秒,陳寄心底竄出來的那點猜忌和嫉妒就像潮蟲,順著皮肉縫隙鑽向身體四處。
終於,禾禧的聲音將他從聽到那些聲音後就開始無休止的臆想中撈了出來:
「怎麼可能,我根本就沒有聯繫方式。因為鬼魂們常使用的傳信小蜜蜂,我買不起。」
隨後她收斂笑意,繼續說:「剛好中間的你沒聽到。」
於是禾禧簡單說了下過程。
但她本來以為說出自己最後懟回去的那句漂亮話時,陳寄會跟著她一起笑。
結果現實是,她自己都沒笑。
而陳寄只是斂眉垂目,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氣氛里瀰漫著一股不知從何起的低沉氣息。
有些壓抑。
禾禧就有些納悶了。
昨晚他反駁她的時候,不是說聽到聲音就會開心嗎?
眼下這也不見他有任何開心的情緒啊。
久久之後,陳寄才回給禾禧一句這樣的話:
「以後不要和那些東西說話。」
看吧,她就知道他沒認真聽她後來講了些什麼。
或許聽是聽了,但關注的重點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
禾禧癟癟嘴,聽著陳寄這像長輩般說的類似「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講話」的話,她覺得他突然老了好多歲。
但這點腹誹之言在看了兩眼陳寄的長相後頓時又煙消雲散。
年齡大的人說這些話會叫人覺得囉嗦。
但正是風華正茂年紀的人說出來,只會叫人覺得,嗯,這孩子心思穩重。
隨後這「沉穩」的少年就又補充道:
「它們心思不正。」
「它在騷擾你。」
陳寄踱步到禾禧身前,微微俯身,縮小與她的高度差。他下頜繃緊,聲音里藏著一絲不容易被察覺到的,衝著那男鬼的戾氣。
禾禧被騷擾的事就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但他「又瞎又聾」。
被那個世界隔絕在外。
始終盤踞在他心頭的無力感更甚,簡直快像一張深淵巨口將他吞噬。
無能,無力,頹敗。
「我能聽到你說話了,只和我說話吧……」
束手無策的陳寄輕喃出一句。
「我現在不就在和你說話嗎?」他聲音太輕,禾禧聽的不是很清楚,隻字前面的字都沒聽到。
「白天。」
「?白天說話?」雖然陳寄現在有了個怪石頭,但禾禧還是搖頭,「你那耳釘時靈時不靈的,怎麼可能像手機一樣達到無障礙溝通的效果?」
換言之,就是婉拒了。
因為禾禧本來就想讓他把那石頭丟掉。
所以找到機會就貶低那東西的用處。
但陳寄的腦子在這個時候出乎意料地好使,他居然悟出了其中的彎彎繞繞,出聲道:
「生個半死不活的病,應該就會比較靈了?」
「人死了變成鬼,那人越虛弱,越瀕臨死亡,越像鬼,就能聽到了,你覺得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糅雜在空氣里,從四面八方飄向禾禧,像羽毛似的撫摸禾禧的耳廓。
令她頭皮發麻。
真鬼說話都沒他說話這麼瘮人。
禾禧很難想像一個人,會因為想聽得更清楚鬼的聲音,而上趕著自虐。
她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禾禧一直覺得,陳寄在某些時候挺恐怖的。
思維比較極端。
她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訕訕道:
「其實你仔細想一下,我們沒啥可聊的呀,晚上閒聊會兒就夠了,白天我一般都不說話的。」
禾禧這退半步的動作悉數落入陳寄眼中。
但他僅僅頓了那麼一秒鐘不到,就邁步頂了上去。
甚至比之前的距離還近,近到他能數清禾禧的髮絲。
「想聽清聲音,不是非為了聊天,只是……」想更貼近你的那個世界,五感中有一感能不分白天黑夜,時刻窺聽到那個世界的信息,他就比較滿足了。
就好像,他離禾禧也不是那麼遠。
但陳寄沒說出口,而是替換成了不那麼卑劣感的字句:
「你叫我的時候,我能及時答應。」
自己扯得謊再次被陳寄提及,他還是那麼認真的樣子,禾禧喉間一堵。
一個小小的念頭在她腦中轉瞬即逝。
……不能是因為這個,他心懷愧疚,所以才有了那種自殘的危險想法吧?
如果真有這個原因,那他對待朋友的「道德感」也太高了點吧。
高得離譜了都!
這還是……對待朋友的範疇嗎?
禾禧的身高齊平陳寄肩頭,她不仰頭正常直視時,視線里是他松垮衛衣領處凸起的鎖骨線條。
禾禧隱隱中的那個猜測愈來愈清晰。
那就是上回陳寄這小子沒說實話!
……
我的乖乖。
他的歪心思根本就沒消啊!!
枉她那麼輕易就信了他!
禾禧伸出食指,戳向視線中的鎖骨,但在距離一個手指頭那麼遠時,她的手往下移動,隔著一層衣服,戳中陳寄心臟的位置。
她開口:「我問你個問題。」
陳寄低頭看著戳中自己心口的手指,粉色的指甲油在灰色衛衣的襯托下愈顯嬌艷,「好。」
「就舉例最近發生的那件事吧。你下午明明沒有安排,他們約你去玩,但你撒謊自己想訓練,卻獨自去練習室睡了一覺。」
禾禧聲音輕緩,蜷起手指收回戳人的動作,她微抬下巴,掀起眼皮看向陳寄,「與你朝夕相處的朋友,你都能用各種藉口與他們保持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為什麼到我這兒,你就全然沒有這種距離感?」
「你有時聽到別人叫你也會裝聽不到,但怎麼沒聽到我叫你的聲音,就要自虐了呢?」
這時候的禾禧,看著精明得很,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解密成功的聰明氣兒。
陳寄沒有立刻接話,他垂著眼,抬手指尖漫不經心地划過自己耳垂,沒有摸到那顆凸起。
隨後他才後知後覺想到,因為潛意識覺得禾禧不喜歡那耳釘,所以夢裡的他就沒有戴這個東西。
陳寄迎向禾禧的目光。
她眼中閃著狡黠,好像在說:我看到你的狐狸尾巴了,別再找藉口了,就招了吧。
「你跟他們不一樣。」陳寄開口回道。
「哪兒不一樣?如果要說你和他們的關係最好的話,那我肯定是認同的,我們才認識多久——」
禾禧的話說至一半就被陳寄搶斷,他的每一個字音都咬得極重,像是要直接刻進她心裡:
「我跟你最好。」
「……?」這幾個字入耳,禾禧啞口無言。、
她預想中陳寄會死不承認,用各種藉口來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偏激的舉動。
又或者是直接承認,對,我就是對你還有點兒那心思。
結果這樣一句跟誰誰誰最好的話,她只在小朋友嘴裡聽過。
從陳寄嘴裡說出,從一個與她同齡,還是本性冷淡的異性嘴裡說出,帶著股別樣的感覺。
酥酥麻麻地湧上禾禧那顆冰涼的鬼心。
「你知道我的秘密最多,比他們都更了解我,所以我跟你最要好,禾禧。」陳寄壓低音量後,嗓音略顯沙啞。
帶點兒粗糲感的聲音,讓襲上禾禧心頭的那股酥麻感更強烈了幾分。
她發現陳寄好像很喜歡連名帶姓的叫她名字。
由於她名字發音很平,每當陳寄用那種慵懶的語調拖長尾音時,就像在她耳邊喘了一聲。
「你不要誘惑……額,迷惑我。」禾禧堅守自己那顆冰涼的鬼心。
她又後撤兩步,並且舉起胳膊手心朝外,做出禁止靠近的動作。
一副和尚進了妖精洞的正氣感。
陳寄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彎,染上半分笑意,「誘惑嗎?那我是不是不應該穿這麼多。」
看看,看看!!
他的歪心思這麼歪!
「謹言慎行這四個字,你只在人前遵守是吧?這沒有外人的地方,你就暴露本性。」禾禧直言點破。
「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沒有外人。」陳寄附和點頭。
禾禧深嘆一口氣,語氣有些冷硬:「陰桃花的事,我希望你能自己處理好。」
這事兒她沒辦法插手,只能靠陳寄自己消化。
她不去看陳寄現在是什麼神色,打定主意要用冷淡的態度解決這件事:
「我要回家了。」
「回地府。」
已經是7月27日了,她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