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寄,你幹什麼?!」
陳遠堯在聽到陳寄有些沒禮貌的話時,擰眉斥道。
但陳寄恍若未聞,他只以為老人是不是聽不太懂普通話,於是請旁人幫他翻譯成土話:
「您真能看到鬼的話,那能看看我身邊現在還有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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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渾濁的眼睛停留在他臉上,抬起右手張開五指,又收攏,做了一個抓取的手勢。
「@#%@&」
「她說,之前有,現在沒看到。」
陳寄的目光落在老人的手上,那個抓取的動作,莫名讓他的心臟一緊,像同步被攥住了一樣,令他有些呼吸不暢。
「是您抓走的嗎?」陳寄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說,之前試著抓過。」
陳寄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指骨泛白。
驟然猛撲上來的情緒讓他的胃部不適,反胃想乾嘔,陳寄咬著牙強壓下那股情緒化軀體反應,緩聲道:「抓到了嗎?」
「……呃,人家不是問你吃沒吃飯,也不是問你熱不餓,哎喲,別罵人呀……」
老人突然犯起了糊塗。
等不到答案的陳寄不知道在執著什麼,老人說著胡話,他就重複問著這個問題。
陳遠堯在一旁看著,眉頭越皺越深。
終於,他上前欲把不知道在發什麼瘋的陳寄給拉走。
令他意外的是,陳寄居然會在這麼多雙眼睛下,把他的手給甩開了,並且剮了他一眼冷聲道:
「別碰我!」
「?!」陳遠堯第一次在陳寄的臉上看到那麼陰翳的神色,心下驚駭之餘,極力維持面上的平靜,他問,「你今天是不是忘記吃藥了?」
隨後他向四周的人解釋,陳寄從小就有點心理上的問題,應該是被老人的話嚇到了,他犯病的時候就容易控制不住情緒。
其他人都表示理解。
畢竟誰不知道當年陳寄母親被謀殺的事啊。
孩子從小受刺激有點心理問題很正常。
有竊竊私語響起,大多是在責備老人說這些話幹什麼,把孩子嚇成這樣。
嘈雜的聲音下,陳寄屈膝蹲在老人跟前,仰頭直視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緩而清晰,繼續問那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問題:
「抓到了嗎?」
如果抓到了,能不能還給他?
-
「你還不回家嗎?」
禾禧第三次問馮美杉。
「可以呀。」馮美杉終於點頭,緊接著卻道,「你跟我一起吧,看看我兒子。」
「你,你兒子?能給我看?」禾禧挑眉,有些詫異。
都敢把家人給她看,這馮美杉在禾禧心裡更沒多大嫌疑了。
「對啊。」馮美杉一臉坦蕩。
於是,禾禧溜達著溜達著,就跟她回家了。
馮美杉老公的老家距離陳家的小洋樓不遠,就在臨近山腳的一個村落。
禾禧見到了那個十多歲的男孩,眼睛和馮美杉很像。
「你如果沒英年早逝的話,估計孩子也該有這麼大了?」馮美杉滿眼慈愛的看著自己兒子,開口問禾禧。
「呃……算了吧算了吧,我想想都起雞皮疙瘩。」禾禧搖頭。
她實在沒法想像,自己有一個和自己一樣大的孩子。
「哈哈,你的心態還真是和高中時一樣,不像我,早都是中年婦女的心態了。」
馮美杉與禾禧敘了這麼久的舊,漸漸就沒把禾禧當作老同學看待,而是當作女兒看了。
因為禾禧完完全全就還是少年樣子。
「既然你到家了,那我也走了。」禾禧找個理由就要開溜。
「我送送你?」馮美杉過於熱情。
「不不不,不用了,你陪你兒子吧。」禾禧連連擺手拒絕。
離開馮美杉家,禾禧就加快速度回陳家。
和馮美杉在一起的時候她刻意繞開陳家,不知道現在陳寄還在不在外面。
如果不在外面的話,她又不敢進去……
但禾禧走著走著,在距離陳家至少還有幾百米遠時,她看見山路邊蹲著一個人。
縮成一團,脊背佝僂,垂著頭,手臂搭在膝上,周身瀰漫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頹喪感。
陳寄的頭髮很亂,比禾禧路上看見過的雜草堆還亂,像被人狠狠抓揉過似的。
禾禧一步步靠近。
直覺告訴她,出事了。
禾禧在陳寄身側蹲下,歪著頭去看他低垂的臉。
他的眼睛盯著地上某處,瞳孔有些渙散,是在發神。
明明是個大活人,卻有種淡淡的死感。
和禾禧初見他的時候一個鬼樣子。
她伸出去的手頓了頓,然後才輕輕碰上銅錢。
幾秒後,陳寄的眼睫顫了顫。
不過卻依舊沒什麼太大反應。
禾禧又碰,最後直接抓著他的手。
不知道過去多久,禾禧感覺自己都快在這兒蹲成一個雕像了。
陳寄卻還是還沒反應。
禾禧甚至懷疑銅錢是不是不起作用了。
她低頭去研究銅錢,難道被掉包了?
低啞的聲音響起:「是禾禧?還是別的小鬼?」
「嗯?」禾禧被他這問題搞得一愣。
什麼叫別的小鬼?
禾禧抬頭環望四周。
除了她,沒別的鬼啊。
反正聽不到回答,也看不到對方,陳寄終於起身。
蹲的時間太久,他腿快沒知覺了,而且眼前湧上來一股黑,他閉著眼踉蹌幾步,穩住身形慢慢往回走。
一個多小時前,他最後問了一遍老人,老人恢復清醒,回他:
「沒有抓到,她跑了。」
得到這個答案的陳寄瞬間鬆了口氣。
他還想出去找禾禧。
但老人單獨把他叫去一邊,對他手上的黑繩銅錢表現出興趣,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
「這個,能碰到鬼,但是不好。玩心重的鬼很多,為了好玩都會來碰一碰,鬼多了陰氣重,對人有影響的。」
陳寄擰眉,他能懂老人的意思,「所以,只要是個鬼碰它,都會有反應對嗎?」
塑膠袋的響聲會被多種因素干擾,混淆他的感官。
現在,唯一剩下的能感受禾禧存在的東西,也被人說破弊端。
煩躁的情緒席捲全身。
他真的,真的很討厭這種抓不住一個東西的感覺。
虛無縹緲,若即若離,叫人心裡像壓了一個秤砣,喘不過氣來。
所以他曾經不在乎任何東西,就是因為不在乎就不會想要抓住它,自然而然就杜絕了這種會因為得不到,而心神不寧煩悶躁動的感覺。
但如今,他在乎禾禧。
這種不安的感覺比他想像中的還強烈。
陳寄的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他想問張玄花,或者直接問禾禧,問自己死了的話,是不是就能和她正常相處了。
他垂眸看向旁邊的老人,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
因為他感覺陳遠堯盯著這邊在。
老人又開始說起胡話,一會兒說自己眼睛好得很,什麼都看得到,一會兒又說自己特別厲害,能爬樹翻山……
說了會兒胡話後,老人掏出一個小荷包給陳寄,她道:
「裡面是護身符,我畫的。」
「還有顆陰石,我師父留給我的,傳說,可以聽到鬼說話。」
「……」
陳寄回去拿了自己的包,就準備離開。
陳遠堯一看見他就氣,追上來斥道:「你不來直播,知道效果打了幾折嗎?帶貨銷量根本沒達到預期!」
「我說過了,單純直播我可以配合露個臉,帶貨絕對不行。」陳寄單肩背包,壓根不在乎在場的親戚,「還有,今天就算你不帶貨,我也完全沒有心情配合你。」
「你!」
「陳寄,家裡有房間,你就明天再走吧。」陳奶奶推了推陳遠堯,有些客氣的對陳寄道。
畢竟不是常見面的關係,她對這個孫子始終隔著一層距離。
「不用,我去縣城住酒店。」陳寄瞥一眼陳遠堯,要他和陳遠堯住一間房,是永遠不可能的事。
「那……需要你大伯送你嗎?」
「不用,我聯繫網約車了。」
祖孫間的談話客氣又疏離。
陳遠堯盯著陳寄,「晚上別忘了吃藥,在外犯病了對形象不好。」
陳寄頭都沒回,徑直離開。
他的包里裝了剪刀和符紙,張旋花說一張符紙「開封」後能管一個月。
他面無表情地去了縣城,又面無表情地開房,再面無表情地洗漱睡覺。
所以禾禧一進他的夢後。
睜眼對上的就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嚇了一跳。
下意識想拉開距離。
但胳膊被人拽住,讓她無法離開。
陳寄微微彎腰,大致與她保持一個平視的姿勢。
男生黝黑的雙眸就像漩渦,快把禾禧整個吞噬。
他開口,那話就像炸彈,炸的禾禧腦袋發懵:
「看不到你,我沒安全感。」
「所以我能不能死啊,禾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