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裴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原定三月底前往豫州就藩的行程,提前到二月底,府中一應物事不及打包,隨行儀仗隊伍更是尚未籌備好。
自下了聖旨,裴翊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豫州實在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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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三千里,快馬加鞭都要走上十天半個月,若換成馬車,一個半月也不一定能到。
這日一早,他頂著眼下兩團青紫,去了東苑。
府中眾人忙著收拾行李,院子裡比平日還要清淨。
裴翊往各屋找了一圈,皆不見人影,末了才往臥房走去。
打簾往裡一看,倒萬分出乎他的意料——
已過辰時,他那個幾乎無覺可睡的弟弟竟破天荒地還沒醒。
裴翊輕步走近,見睡夢中的裴修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揚,似是陷入了什麼美夢。
連日來焦躁不安的心緒變得更為複雜。
正欲輕手輕腳地退出去,裴修卻先醒了。
他徐徐掀開眼皮,空茫的目光落在床頂,好半天,才緩緩聚攏。
「我吵醒你了?」裴翊出聲道。
裴修明顯怔了怔,訥訥道:「又是夢啊……」
「你說什麼?」裴翊沒聽清。
裴修搖頭,起身隨意攏了件外衣,問:「豫州的信還沒到?」
「嗯。」裴翊稍頓,「北地連日大雪,不宜趕路,還是等三月底跟著儀仗隊伍一起走吧。」
「我早日離京,聖上也能早些安心。」裴修道。
話音落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代祥推門走了進來。
「豫州的信到了。」
他面上沒什麼喜色,反倒忐忑萬分,擔心信中傳來的不是好消息。
裴翊剛抬手,裴修已經先一步接過信函,隨手扯開封口火泥,抽出一張薄紙。
剛掃過一眼,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來,冷聲道:
「一群吃空餉的廢物!」
裴翊從他手中抽過信紙,見其上寥寥寫著幾行字:
「屬下已查遍豫州全境進出城卷宗。
此地地處偏遠、吏治鬆散,進出城核查不嚴,卷宗存放不當,大半已經字跡難辨。
已對現存卷宗仔細核查,並無蘇纓進出城記錄。」
裴翊默了半晌,垂下眸子,將信紙疊好遞還給代祥,對裴修道:「既然如此,眼下也不必急著去豫州了,等雪停了再……」
裴修打斷他:「我今日就走。」
聞言,裴翊與代祥皆是一怔。
「我有預感,蘇纓就在豫州。」裴修道。
他轉向代祥:「備車,我們先出發。」
全然沒料到這般突然,代祥傻傻地問:「現在就走?」
「嗯,半個時辰後出發……不,備好車即刻出發。」
「……是。」
代祥走後,裴修快速盥洗更衣,裴翊坐在外間喝茶。
見自家弟弟披上大氅便要出門,全然沒注意到自己,裴翊嘆了口氣:「你真是魔怔了。」
裴修頓住步子,回頭看他。
「藩王非詔不能返京,此去……」裴翊低聲道,「我們兄弟二人便再難見面了。」
裴修語氣淡淡:「我都被流放了,你這戶部尚書還能當幾年?」
裴翊:「……」
這混小子,說話真是越來越不中聽了。
「豫州雖偏遠,卻適合過閒雲野鶴的生活。」裴修眉眼間難得露出些真切的笑意,「等你被罷了官,便來豫州尋我,我給你養老送終。」
裴翊一噎,不耐煩地朝他擺擺手:「走吧走吧……你走了,我興許還能多活幾年。」
裴修拉開木門:「等我到了豫州,就給你來信。」
他話音稍頓,低聲道:「哥,聖心難測,儘早脫身吧。」
「聖上將我留在京中,說到底是為了牽制於你。」裴翊平靜道,「等你離京,我也少了些顧慮,但凡尋得時機,定會設法抽身。」
「好。」
聲落,裴修闊步走進風雪裡。
空寂的屋內,裴翊久坐不語,想起裴修方才說的話,牽唇一笑:「混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他站起身,看著屋外紛揚的大雪,喃喃道:「但願我們還能有重逢那日。」
……
今冬苦寒,連天大雪落得無休無止。
一路風雪阻滯,車馬難行。
走走停停,輾轉跋涉,待踏入豫州地界時,已是四月下旬。
儀仗隊伍三月底南下,六月才能到豫州。
當地官員無從得知定安王提前出行的消息,倒讓裴修落得清淨。
「三公子,我們往哪兒去?」代祥趕著馬車,「此地離府城不算遠,若是查外來之人,府城自是最為便利。」
裴修撥開窗帷,望向車外的盎然春色,胸腔里竟久違地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充斥。
「去上泉縣吧。」他道。
代祥回想了一陣,才記起這個遠在邊陲的小縣城,遲疑著開口:「到上泉縣要途經十來個城鎮,是直接過去?還是一路找著過去?」
裴修放下窗帷,想了想:「直接到上泉。」
若非代祥成日寸步不離地跟著裴修,他都要懷疑自家三公子這般篤定要直奔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定是在哪裡得了信。
眼下明知不可能,他便不問了,應下:「是。」
又是數日趕路,將至上泉縣時,下起了暮春細雨。
待到入夜,雨勢愈發大了起來。
翌日一早,代祥去驛站樓下叫了早飯,隨口道:「這雨不知何時能停,我們還要趕路……」
掌柜聞言,好聲勸道:「小哥是外鄉人吧?如今正值雨季,瞧這雨勢,只怕要連下數日。咱們這兒地勢低洼,容易起汛,這幾日實在不宜趕路。」
代祥原封不動地將這話傳達給裴修,然後問:「可要歇到雨停再走?」
裴修暗忖片刻,問:「這裡離上泉縣還有多遠?」
「約莫七十里。」代祥道,「若是晴天,尚趕得及進城,如今……」
「備馬。」裴修道,「我今日要進城。」
意料之中,代祥面不改色道:「已經備好了。」
二人穿好油布雨衣,策馬沖入茫茫雨幕之中。
暮色四合之際,終是趕在城門落鎖前順利進了城。
這座縣城遠比預想中更為古舊,恰逢雨夜,沿途竟連人影都少見。
牽著馬走了兩條街,才遠遠看見街尾亮著兩盞寫著「客棧」的燈籠。
「三公子,今夜便在這裡歇腳吧?」代祥問。
裴修看著夜雨籠罩的小城,心緒沉浮不定,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嗯。」
路過一道窄巷時,忽聞裡面傳出幾聲犬吠。
裴修身形一僵,驀地頓住腳步。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瞬間衝上了頭頂,又逆流回了他幾乎停跳的心臟。
一聲聲如鼓的心跳,敲得他胸口發疼,耳膜嗡嗡作響。
「三公……」
裴修不顧身後代祥的呼喊,疾步衝進一側的巷子裡。
巷子盡頭是堵死的斷牆,牆根底下一黃一白兩隻狗壓低身子,低吼著對峙。
背對著巷口那隻遍體黃毛,唯獨耳後綴著一撮醒目的白毛。
裴修瞳孔驟然一縮,嘴唇輕顫,幾乎發不出聲音:
「大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