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細雨入夜,街巷寂靜,只余簌簌雨聲。
蘇纓將清粥饅頭端上桌,卻遲遲沒等來大黃,不免覺得奇怪。
她踩過積著淺窪的廊廡,往外間的藥鋪走去。
剛打起帘子,渾身濕透的大黃從雨夜中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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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它直直衝向自己,蘇纓嫌棄地拿鞋尖將其撥開。
「別過來,把我衣擺打濕了……」
若擱在往日,大黃只會委屈地嗚咽幾聲,然後臊眉耷眼地等著蘇纓給它洗澡。
今日似是有些興奮過頭,蘇纓拿腳尖撥它,它還一個勁往跟前湊。
再趁其不備,咬住她的衣角,往門口的方向扯。
蘇纓察覺到它的不對勁,順著關了半扇的木排門往外看。
街巷昏暗,只依稀可見廊下垂落串串水線。
大黃仍咬住她的衣擺往外扯,帶著有些焦急的低聲嗚咽。
蘇纓警惕地順了一根木棒,攥在掌心,往門口走去。
見狀,大黃登時鬆了她的衣擺,轉而去咬她手中的棍子。
蘇纓試圖抽回來,卻被大黃咬得死死的,擔心傷了它,只得鬆開手。
「你被淋傻了?」她冷聲道。
大黃耷拉著耳朵,仍是不鬆口。
蘇纓睨它一眼,走到門邊,正欲合上最後一扇木擋板,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昏暗中立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那人攏著雨衣,看不清樣貌,也未顯出身形,卻讓她莫名生出幾分熟悉感。
尚未想明白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那人僵直的身子動了動,緩步朝她走來。
屋裡透出的光線熹微,隨著他步步走近,映出半張繃得極緊的下頜。
蘇纓緩緩睜大了眸子,滿目震驚。
「……裴修?」
他並未應聲,再走近一步,抬手取下雨衣的帽沿,露出一張熟悉又稍顯陌生的臉。
雨水沿著他黑白交錯的額發滴落,滑過泛紅的雙眸,抿緊的唇角,順著清俊的下頜一滴滴砸在油布雨衣上。
蘇纓仍愕然失神地看著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頭摻著縷縷霜白的青絲。
「你……」
一股難言的酸澀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讓她不知如何開口詢問,也不知從何問起。
破天荒的,蘇纓心頭有些慌亂,倉促地別開視線。
她如同從前那般,牽過他的手,往屋裡帶:「先進來……」
話剛出口,便被人反手攥在掌心。
裴修一直竭力穩住的身形,在觸碰到日思夜想的溫度時,再難以為繼。
他心口傳來幾乎沒頂的絞痛,身形一晃,栽進蘇纓的肩頭。
「裴修!」
蘇纓抬手要去扶他,又被另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攥住。
額角的雨水浸濕她肩頭的衣物,轉瞬便被微燙的液體取代。
裴修的聲音嘶啞微顫,悶悶地從肩頭傳來:
「……是夢麼?」
蘇纓想了想,「應該不是。」
在這麼偏遠的縣城見到裴修,何曾不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蘇纓……」
「嗯。」
「你說……見到我,很歡喜。」
蘇纓怔了怔。
裴修緩緩支起頭,眸色通紅,眼底盛著懸而未落的淚水,似有萬般未曾付諸於口的委屈。
「你說……」他啞聲重複道,「見到我……很歡喜。」
蘇纓看著那滴懸在睫尖的淚珠,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些年不見,怎的還是這般愛哭?」
裴修充耳未聞,仍是倔強地重複:「蘇纓,你說……」
她輕聲接道:「見到你,我很歡喜。」
裴修呼吸驀地一滯,盈在眼底的淚水瞬間砸落:「……再說一遍。」
看著斷了線似的淚珠子,蘇纓有些無奈,對上那雙濕漉漉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裴修,見到你,我很歡喜。」
「……再說一遍。」
「適可而止吧。」
她木著臉,威脅他:「你進不進來?不進來我關門了。」
裴修抿了抿唇角,隨她進了鋪子。
蘇纓關好木門,回身望向渾身濕透的裴修,目光在他明顯什麼都沒帶的雨衣下掃過。
她想起坊間關於異姓王難得善終的說法,先入為主地認為他這般落魄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是身陷囹圄,被迫出逃。
「你是……逃出來的?」她問。
裴修沒作聲,蘇纓便當他默認了。
「衣物也沒帶?」她又問。
裴修緩緩搖頭,泛紅的眸子專注地盛著她的影子,生怕一轉眼,一切都成了幻影。
「那你今晚只能將就用我的了。」
說著,蘇纓牽著他,往後院走。
裴修垂眸,看著二人相握的手,似是尤不覺得真實,喃喃道:
「蘇纓……」
「……」
「是夢麼?」
蘇纓被問得不耐煩,順勢掐了一把他的虎口,「疼麼?」
「不疼。」
蘇纓頓住腳步,遲疑地看向他:「不疼?」
「這兒疼。」
裴修引著相握的手,按上自己濕漉漉的胸口。
須臾的沉默後,蘇纓問:「你看見我……還是會心口疼?」
「看不見你,更疼。」
說完,不等她反應,逼近一步,啞著嗓子小聲問:「抱抱我……好麼?」
蘇纓迎著那雙盛著破碎清光的眸子,忽然發現裴修變了不少。
而今,她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少年時清瘦單薄的肩背變得寬闊挺拔,離得近了,能將她整個人攏在身前。
漂亮得雌雄莫辨的五官也褪去最後一絲稚氣,只餘下近乎攝人的俊美。
可他似乎又沒變。
一如既往愛哭。
心口疼時,會小聲央求她抱抱自己。
像是被歲月改變的只有他的身形容貌,而那顆脆弱柔軟的本心仍舊被遺忘在五年前。
蘇纓微微踮起腳,只手撫上他冰涼濕潤的後頸,攬進自己的肩頭。
「裴修……」她低聲抱怨,「你把我衣服打濕了。」
話音未落,便被他緊緊按進懷裡。
裴修難以抑制地收攏雙臂,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汲取令他魂牽夢縈的溫度和淺香。
直到此刻,他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
不是夢。
正將他抱在懷裡的人,是蘇纓。
她說……見到他,很歡喜。
……不是不要他了。
胸腔里那顆荒蕪已久的心,再次被帶著蘇纓氣息的暖流溫吞地托在其間,枯木逢春般,開出一簇簇溫熱的小花。
密密匝匝地攀上心頭,漫過四肢百骸,連指尖都跟著微微發麻。
「……蘇纓。」
「……」
「我這幾年……過得一點都不好。」
蘇纓拂過垂落肩側的一縷霜白髮絲,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