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2章 雨夜

  暮春細雨入夜,街巷寂靜,只余簌簌雨聲。

  蘇纓將清粥饅頭端上桌,卻遲遲沒等來大黃,不免覺得奇怪。

  她踩過積著淺窪的廊廡,往外間的藥鋪走去。

  剛打起帘子,渾身濕透的大黃從雨夜中狂奔而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見它直直衝向自己,蘇纓嫌棄地拿鞋尖將其撥開。

  「別過來,把我衣擺打濕了……」

  若擱在往日,大黃只會委屈地嗚咽幾聲,然後臊眉耷眼地等著蘇纓給它洗澡。

  今日似是有些興奮過頭,蘇纓拿腳尖撥它,它還一個勁往跟前湊。

  再趁其不備,咬住她的衣角,往門口的方向扯。

  蘇纓察覺到它的不對勁,順著關了半扇的木排門往外看。

  街巷昏暗,只依稀可見廊下垂落串串水線。

  大黃仍咬住她的衣擺往外扯,帶著有些焦急的低聲嗚咽。

  蘇纓警惕地順了一根木棒,攥在掌心,往門口走去。

  見狀,大黃登時鬆了她的衣擺,轉而去咬她手中的棍子。

  蘇纓試圖抽回來,卻被大黃咬得死死的,擔心傷了它,只得鬆開手。

  「你被淋傻了?」她冷聲道。

  大黃耷拉著耳朵,仍是不鬆口。

  蘇纓睨它一眼,走到門邊,正欲合上最後一扇木擋板,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昏暗中立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那人攏著雨衣,看不清樣貌,也未顯出身形,卻讓她莫名生出幾分熟悉感。

  尚未想明白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那人僵直的身子動了動,緩步朝她走來。

  屋裡透出的光線熹微,隨著他步步走近,映出半張繃得極緊的下頜。

  蘇纓緩緩睜大了眸子,滿目震驚。

  「……裴修?」

  他並未應聲,再走近一步,抬手取下雨衣的帽沿,露出一張熟悉又稍顯陌生的臉。

  雨水沿著他黑白交錯的額發滴落,滑過泛紅的雙眸,抿緊的唇角,順著清俊的下頜一滴滴砸在油布雨衣上。

  蘇纓仍愕然失神地看著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頭摻著縷縷霜白的青絲。

  「你……」

  一股難言的酸澀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讓她不知如何開口詢問,也不知從何問起。

  破天荒的,蘇纓心頭有些慌亂,倉促地別開視線。

  她如同從前那般,牽過他的手,往屋裡帶:「先進來……」

  話剛出口,便被人反手攥在掌心。

  裴修一直竭力穩住的身形,在觸碰到日思夜想的溫度時,再難以為繼。

  他心口傳來幾乎沒頂的絞痛,身形一晃,栽進蘇纓的肩頭。

  「裴修!」

  蘇纓抬手要去扶他,又被另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攥住。

  額角的雨水浸濕她肩頭的衣物,轉瞬便被微燙的液體取代。

  裴修的聲音嘶啞微顫,悶悶地從肩頭傳來:

  「……是夢麼?」

  蘇纓想了想,「應該不是。」

  在這麼偏遠的縣城見到裴修,何曾不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蘇纓……」

  「嗯。」

  「你說……見到我,很歡喜。」

  蘇纓怔了怔。

  裴修緩緩支起頭,眸色通紅,眼底盛著懸而未落的淚水,似有萬般未曾付諸於口的委屈。

  「你說……」他啞聲重複道,「見到我……很歡喜。」

  蘇纓看著那滴懸在睫尖的淚珠,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些年不見,怎的還是這般愛哭?」

  裴修充耳未聞,仍是倔強地重複:「蘇纓,你說……」

  她輕聲接道:「見到你,我很歡喜。」

  裴修呼吸驀地一滯,盈在眼底的淚水瞬間砸落:「……再說一遍。」

  看著斷了線似的淚珠子,蘇纓有些無奈,對上那雙濕漉漉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裴修,見到你,我很歡喜。」

  「……再說一遍。」

  「適可而止吧。」

  她木著臉,威脅他:「你進不進來?不進來我關門了。」

  裴修抿了抿唇角,隨她進了鋪子。

  蘇纓關好木門,回身望向渾身濕透的裴修,目光在他明顯什麼都沒帶的雨衣下掃過。

  她想起坊間關於異姓王難得善終的說法,先入為主地認為他這般落魄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是身陷囹圄,被迫出逃。

  「你是……逃出來的?」她問。

  裴修沒作聲,蘇纓便當他默認了。

  「衣物也沒帶?」她又問。

  裴修緩緩搖頭,泛紅的眸子專注地盛著她的影子,生怕一轉眼,一切都成了幻影。

  「那你今晚只能將就用我的了。」

  說著,蘇纓牽著他,往後院走。

  裴修垂眸,看著二人相握的手,似是尤不覺得真實,喃喃道:

  「蘇纓……」

  「……」

  「是夢麼?」

  蘇纓被問得不耐煩,順勢掐了一把他的虎口,「疼麼?」

  「不疼。」

  蘇纓頓住腳步,遲疑地看向他:「不疼?」

  「這兒疼。」

  裴修引著相握的手,按上自己濕漉漉的胸口。

  須臾的沉默後,蘇纓問:「你看見我……還是會心口疼?」

  「看不見你,更疼。」

  說完,不等她反應,逼近一步,啞著嗓子小聲問:「抱抱我……好麼?」

  蘇纓迎著那雙盛著破碎清光的眸子,忽然發現裴修變了不少。

  而今,她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少年時清瘦單薄的肩背變得寬闊挺拔,離得近了,能將她整個人攏在身前。

  漂亮得雌雄莫辨的五官也褪去最後一絲稚氣,只餘下近乎攝人的俊美。

  可他似乎又沒變。

  一如既往愛哭。

  心口疼時,會小聲央求她抱抱自己。

  像是被歲月改變的只有他的身形容貌,而那顆脆弱柔軟的本心仍舊被遺忘在五年前。

  蘇纓微微踮起腳,只手撫上他冰涼濕潤的後頸,攬進自己的肩頭。

  「裴修……」她低聲抱怨,「你把我衣服打濕了。」

  話音未落,便被他緊緊按進懷裡。

  裴修難以抑制地收攏雙臂,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汲取令他魂牽夢縈的溫度和淺香。

  直到此刻,他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

  不是夢。

  正將他抱在懷裡的人,是蘇纓。

  她說……見到他,很歡喜。

  ……不是不要他了。

  胸腔里那顆荒蕪已久的心,再次被帶著蘇纓氣息的暖流溫吞地托在其間,枯木逢春般,開出一簇簇溫熱的小花。

  密密匝匝地攀上心頭,漫過四肢百骸,連指尖都跟著微微發麻。

  「……蘇纓。」

  「……」

  「我這幾年……過得一點都不好。」

  蘇纓拂過垂落肩側的一縷霜白髮絲,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