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麒慌忙翻身下馬,一時情急,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
他疾步走到蘇纓跟前,半跪下去,借著越漸亮起來的天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半晌,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紅著眼眶喃喃道:「你沒死……裴三那雜碎果然騙了我!」
聽他提起裴修,蘇纓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抬眼:「你見過裴修?」
「何止見過……」
他們如今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張麒不願在她面前提起那個人,看著她隨意用碎布纏起來的手臂,朝身後道:「快把藥箱拿來!」
音落,立時有人拎著一個藥箱跑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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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麒接過,作勢要給蘇纓重新上藥,被她抬手攔住。
「傷口要縫針,回村再說。」
在場眾人逐漸緩過一口氣,傷勢嚴重的先行回村醫治,餘下的留下來斂屍。
張麒也將帶來的數十人留下幫忙善後,自己亦步亦趨地跟著蘇纓回村。
回去後,蘇纓先跟著村醫給傷勢嚴重的村民施治。
張麒焦躁地圍著她來回踱步:「你就不能先處理自己的傷?」
「不是致命傷,死不了。」蘇纓淡聲道,「幫不上忙就站遠些,別在我跟前轉悠。」
張麒一哽,磨了磨後槽牙道:「休要小瞧人了,尋常刀傷我還是能處置。」
說罷,他當即挽起袖子,一同為受傷的村民包紮。
張麒武夫出身,這兩年又頗受磨鍊,手勁哪是尋常百姓受得住的。
經他手的村民無不疼得齜牙咧嘴,可看他面色冷硬嚇人,眾人心底發怵,半句抱怨的話也不敢說。
忙到臨近午後,只餘下些輕傷的村民,蘇纓便回到阿婆的屋子打算處理自己的傷勢。
方才為了止血,她特意用碎布將傷口纏得很緊,此刻一取下碎布,傷口立時湧出鮮血。
正打水進來的張麒見了,手一抖,險些將水盆打翻。
蘇纓將燒酒淋在傷口上,微蹙了蹙眉,問張麒:「會縫針麼?」
傷在後臂,她自己縫針有些麻煩。
張麒愣了愣,聲音乾澀得厲害:「……會。」
「那你來。」
蘇纓將用燒酒浸泡過的針線遞給他,張麒動作僵硬地接過。
對著傷口,他的手竟有些發抖。
蘇纓無語道:「你抖什麼?被縫針的又不是你。」
張麒嘴唇翁合,喉間卻似堵著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聽聞院外一陣動靜,他將針線擱回碗裡,快步出去拎住一個少年人的後領。
「跟我來。」
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名叫王彧,是隊伍里唯一正經會醫術的。
他順著力道回頭看去,一愣:「小將……麒哥,怎麼了?」
張麒拎著他往院裡走:「我下不去手,你來。」
王彧一頭霧水地跟著進了屋子,就見屋裡坐著一個樣貌清麗的妙齡女子,露著一隻臂膀,正艱難地給自己縫針。
聽聞素來下手狠絕的小將軍說自己下不去手,王彧還當是什麼大事,心中惴惴,眼下的狀況卻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張麒拍了一掌他的後腦勺,壓著怒火道:「看夠了沒有?去幫忙!」
王彧回神,作勢要上前,又被張麒扯住,附耳低聲道:「縫針便好好縫針,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
王彧一個激靈:「……是!」
他快步走到蘇纓跟前,半蹲下去,期期艾艾道:「……我、我幫你吧?」
蘇纓聞聲抬頭,迎上少年有些慌亂的眼睛:「你會?」
「嗯!」王彧連連點頭,「我算是隨行軍……大夫。」
蘇纓沒再多問,將針遞給過去,見他面露緊張,還出聲寬慰:「只要將傷口縫住,好不好看都不妨事。」
因失血,她的面色微微泛白,額角也浮著一層薄汗,神情語氣卻仍是平靜的。
王彧又怔了怔,聽聞身後一句不耐煩的咳嗽聲,才忙斂起眸子,聚精會神地給蘇纓縫針。
傷口很長,從手肘延伸至肩頭。
待收完最後一針,王彧緊繃的身子才緩緩鬆弛下來。
蘇纓輕不可聞地吁出一口氣,側頭看了看傷處:「手藝不錯。」
王彧有些赧然地抿唇一笑,上了傷藥,又用布帛仔細纏好:「好了。」
「多謝。」蘇纓道。
王彧撓了撓頭,正欲說話,就被人拎到了屋外。
「讓他們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後出發。」張麒道,「耽擱了半日功夫,今晚要連夜趕路。」
「……是。」
待人走後,張麒回到屋子,蘇纓已經將衣袖理好,在盆中淨手。
張麒看著她,這才注意到蘇纓竟梳著婦人的低髻,呼吸一滯。
「你……」
他竟沒發出聲音。
清了清嗓子,才啞著嗓子道:「……你成親了?」
蘇纓面不改色:「嗯。」
她看著張麒明顯失魂落魄的神情,想了想,往上添了把火:「孩子昨日剛滿百天。」
聞言,張麒眼前一黑。
自見到蘇纓便在胸腔里亂竄的氣血驟然上涌,忽覺喉間一股腥甜。
他咬牙穩住身形,不死心地連聲問道:「怎麼沒與你在一起?可是死了?你如今是在守寡?」
蘇纓冷靜地胡謅:「我出門收山貨,夫君在家帶孩子。」
張麒:「……」
……夫君。
他簡直快要瘋了,竭力穩住心神,又問:「你如今住在何處?過得……可好?」
蘇纓沒回答,反問:「你還不走麼?」
帶著一隊人馬出現在距離北良數千里的邊陲村落,總歸不是來散心的。
「兩年不見……你就只想趕我走?」張麒冷硬的眉眼浮起一抹受傷之色,「蘇纓,你果然生了顆石頭心。」
蘇纓蹙了蹙眉,沒作聲。
張麒自嘲一笑:「就算不在乎我……你也不想問問裴三跟明家兄妹的境況?」
「與我早無干係了。」蘇纓冷淡道。
她越是撇清以前的關係,張麒越是恐慌,也不在乎她是否想聽,一股腦將話倒了出來。
「去歲,明二登科狀元,明家舉家上京。與明家妹子有婚約的范光裕去歲也中了進士,一道留在京城,但不知為何沒有如期完婚。」
「至於裴三……」他意味難明地扯了扯唇角,「今時不同往日,他現下可是殿下的心腹,與從前是半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