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心頭微動。
裴家是眾所周知的太子一派。
當初先帝驟然駕崩,太子奉旨南下微服私訪,恰巧不在京中,五皇子趁機篡位,也致使裴家連夜慘遭清算。
此刻張麒口中的「殿下」只會是前太子,宋玉書。
至於他為何知道得這般清楚,箇中緣由不言而喻。
蘇纓會在無人問津的上泉縣落腳,無非是想求得一份安穩,自不願多問,只沉默地收拾自己的行囊。
張麒眸光沉沉地凝望著她:「當初……我是跟著你們南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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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動作微滯。
「只是你們一路有暗衛護送,我不便跟得太緊,將近信陽時將你跟丟了。」
他緩聲道,「我一直在四處尋你,機緣巧合……我救了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後來得知他是殿下舊部的曹將軍。他許諾會幫我找你,將我騙到他的麾下做事。」
曹敦膝下無子,又甚是欣賞張麒,便將其收為義子。
故而,張麒雖暫無軍銜,也被尊稱一聲「小將軍」。
蘇纓冷淡道:「你不用告知我這些,我不過一介草民,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張麒沉默良久,忽而輕笑了聲。
是了。
這就是蘇纓。
並不會因為他一廂情願做的事,改變對他的態度。
總歸也不是一回兩回自討沒趣了。
不過,知道她尚在人世,以及大概的落腳之處,於他而言已是心滿意足。
眼下只等他辦妥答應曹老頭的事,再來慢慢與她耗著。
至於「夫君」?
呵……
既然他都不在乎他的存在,那位仁兄就該識大體一些,莫讓蘇纓為難。
「麒哥。」王彧在門外小聲喚道,「該出發了。」
張麒陰鬱的心緒驟然明朗,也不意將蘇纓逼得太近,以免她拖家帶口要逃。
「我走了。」張麒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瘡藥放在一側的桌上,「你照顧好自己。」
說罷,深深看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地抬步出了門。
蘇纓看著那瓶金瘡藥。
兩年不見……
這人越發捉摸不透。
不過見他這副灑脫的模樣,應當是放下了。
蘇纓鬆了口氣。
兩年,已經足夠改變許多事。
……裴修。
應該徹底淡忘她了吧?
畢竟她許久不曾夢見他了。
蘇纓心思粗疏,這個念頭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不見了蹤影,並未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她與善後回來的阿婆打了招呼,趕著牛車回到縣城。
另一頭,張麒領著隊伍,扎入了邊陲的深山之中。
翌日晌午,他們如約抵達峽谷中段。
隊伍整修期間,王彧見張麒心不在焉地用腳撥弄地上的雜草,湊上去問他:
「麒哥,昨天那個小娘子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蘇姑娘吧?」
張麒抬眼睨他:「哪門子的小娘子?別亂喊。」
王彧愣了愣:「她不是梳著婦人的髮髻……」
「行了!」張麒打斷他,揚聲朝所有人道,「嘴巴都給爺放嚴實了,待會兒與裴三碰面,膽敢將昨日之事吐露半個字,仔細你們的舌頭!」
張麒年歲不大,手段卻甚是狠厲,在營中積威甚重。
眾人自是不敢與他叫板,整齊地朗聲應下:「是!」
王彧一直跟著張麒,不似旁人那般懼怕他,還在不依不饒地問:「為何不能告訴小裴大人?」
「不該問的別問。」張麒不耐煩道。
王彧是個心思活泛的,只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道:「聽聞小裴大人也在尋一名女子……」
話剛出口,就聽張麒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王!彧!想來你是真的不大看重自己的舌頭。」
看著他手中寒光閃爍的匕首,王彧渾身一顫,立時噤了聲。
午時方過,安靜的峽谷中傳來渾厚的馬蹄聲。
原地休整的眾人匆匆站起身,往遠處眺望。
卻見一名白衣金冠的少年打馬而來,身後跟著百餘騎兵。
少年勒馬停駐,眾人齊齊行禮。
張麒倚坐在樹下,慢條斯理地挑眼望過去:「你遲到了。」
裴修卻是看也不看他,身姿利落地翻身下馬,冷淡道:「是你早到了。」
張麒嗤了聲,目光掃過裴修鬢邊泛起的霜白,又落到那張生得俊美過頭的臉,暗罵了句「小白臉」。
他知道裴修那頭黑白交錯的青絲是源於心脈受損。
恨不得立時將蘇纓早已嫁人生子的事告知於他,只盼著將他活活氣死。
但如此一來,蘇纓的動向就藏不住了。
只消沿著他的來時路去找,定能有所收穫。
兩廂衡量,張麒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朝裴修身後的隊伍使了使下巴:「殺個守備罷了,用得著帶這麼多人?」
「本不必我親自前來。」裴修依舊連個正眼都欠奉,「還不是因為某些人先前在蜀州失了手,殿下才命我順道過來一趟。」
張麒面上有些掛不住:「上回的事怎能怪我?密探回報徐欽差只帶了數十隨從,我趕去劫人,反倒撞上對方埋伏的三百兵士……」
裴修冷冷打斷他:「若非輕敵,何故會輕易中了埋伏?張麒,休要找託詞,自省吧。」
若擱在以前,話到此處,二人便該拔劍相向了。
今日張麒心緒大好,懶得與他起爭執,哼著小調,去布陣伏兵。
等到日頭西沉,前去巡邊的豫州守備一行人毫無防備地踏入埋伏圈。
一聲令下,兩側山石滾落截斷前後去路,早前埋伏的士兵齊出。
守備雖遭突襲,卻也迅速穩住陣腳。
他帶的親兵不多,皆是精銳,兩方纏鬥一時難捨難分。
裴修無意久戰,借著張麒牽制眾人的間隙,越過層層兵刃,直取守備首級。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散盡,谷內廝殺聲漸漸平息。
一行人趁著沉沉夜色,隱入群山之中。
代祥看了地圖,對裴修道:「此處離一個叫上泉的縣城不遠,可要落腳休整幾日再回永州?」
張麒不想裴修在豫州久留,道:「守備遇刺的消息,邊衛所明日一早必定得信,不宜多做停留。」
裴修默然思忖片刻,對代祥道:「即刻動身,回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