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入九月,幾場秋雨下來,捲走了殘存的暑氣。
蘇纓收了櫃檯上賣剩的幾包解暑茶,擺上了新配的滋補藥膳,又揭下寫著「五文一副」的價紙,換成了「八文一副」。
上泉縣物價低,這樣一副常規藥膳只賺得兩三文,是捎帶著賣的。
眼下最主要的進帳,是每月兩次去周邊村落收購山貨藥材,賣入城中各間醫館。
加之平日來的散客以及坐堂問診,一個月也能掙約莫二兩銀子。
蘇纓開銷不大,多數都攢了起來。
午後,正是閒時。
蘇纓坐在櫃檯後的藤椅上翻看醫書,手邊還摞著厚厚一沓。
這些醫書是她當初清掃屋子時翻出來的,其中兩本還拿來墊了歪斜的桌角。
同秦家祖傳的醫書一樣,這幾本古樸泛黃的醫書也是經由幾代醫者編撰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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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每每翻閱,心中總不免感慨,倘若當初盤下這間鋪面的人不通醫術,這些珍本怕是就要蒙塵折損了。
日暮時分,耳邊響起淅瀝雨聲,蘇纓才恍然從書中抬起頭。
她合上書頁,起身去關藥鋪木門。
看著隱入暮色的秋雨,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山莊,裴修孤身立於廊下,靜靜望著漫天冷雨。
裴翊沿著廊廡走來,目光掃過裴修腰間的佩劍,蹙了蹙眉。
「又要出門?」裴翊問。
「嗯。」
「去哪兒?」
「湖廣季家。」
裴翊面色微變,默然片刻才道:「子望,你不必做這些。」
裴修微微眯著眸子,神情空茫:「總要配得上殿下親賜的寶劍,不是麼?」
「我可以向殿下……」
「哥。」裴修輕輕打斷他,「讓我做吧,不然……我真的快要瘋了。」
裴翊啞然。
他側眸,看向裴修。
當年他下江南出任欽差三年,裴府傾覆後又尋了裴修一年。
整整四年分別,二人在北良重逢時,他也未曾對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弟生出此刻這般濃重的陌生感。
不過短短半年光景,裴修的變化簡直令他心底發寒。
從前他練劍只圖身姿風雅,如今卻能面不改色地握著長劍奪人性命,生生將自己活成了為殿下清掃障礙的利刃。
裴翊看著他那雙像極了母親的眉眼,昔日的溫雅不復存在,只餘下麻木空洞的漠然。
像是三魂七魄游離在外,徒留一具空殼苟活於世。
「你……還是無法入睡?」
「嗯,董大夫在調配新的藥方。」裴修道,「我叫他別白費力氣了。」
裴翊沉著眉:「有沒有用,總得先試試。你這樣時常一連數日不眠不休,如何熬得住?」
長此以往,便是身子抗得住,也遲早心神俱潰。
雖然……他覺得裴修離失心瘋已是臨門一腳了。
不知哪天就一腳踩空,萬劫不復。
「不睡,於我而言是好事。」
裴修斂起眸子,「我每回醒來都辨不清真假。總覺得眼下的一切都是夢境,唯有夢裡的北良才是真實的。」
話音落下,二人一陣無言。
「子望。」
裴翊神色複雜,頓了好半晌,才接著道:「關於季家……」
話音剛起,再次頓住。
他不免有些遲疑,該不該將這種話攤開與弟弟說。
裴修側眸,唇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難不成你對季家還能心生惻隱?」
裴翊仍是糾結,只含混道:「季閣老畢竟是鈺兒的父親。」
「逼死親生女兒的人,也配為人父?」裴修聲音冷淡,「當年你與季家四小姐在花朝節以詩結緣,是先帝親賜的金玉良緣。」
「可那位季大人因政見不合要棒打鴛鴦,又不敢違抗聖上賜婚的旨意,逼得季四小姐在大婚前夕吞金自殺,對外宣稱突染急病去世,只為毀了這樁婚事。若非她的貼身侍女冒死遞出信件,這件事將會永遠被掩埋於世。」
裴修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你至今尚未婚娶,不就是因為放不下季四小姐?如今你同我說起季家,是想讓我留這個逼死她的元兇一命?」
裴翊攏在袖中的手攥得發疼,緩緩搖頭:
「我只想讓他切身感受鈺兒臨死前的萬般苦楚,正好給他留個全屍,也算是盡了我半個女婿的情分。」
「好,我省得了。」
裴修應下,抬步要走。
「子望。」裴翊仍望著雨夜中的庭院,「風頭過盛,終成禍端。你該比任何人更明白這個道理,莫要再重蹈覆轍了。」
裴修腳步微微一滯,終是什麼也沒說,身影漸漸消失在廊廡盡頭。
「代祥。」裴翊低喚。
代祥上前一步,垂首道:「主子。」
「往後,你就跟著子望吧。」
「……」
代祥猛地抬頭,又聽裴翊道:「替我看好他。無論他做什麼糊塗事,至少保他一條性命。」
似是無從消化這個消息,代祥神色茫然:「主子……是因為屬下沒有辦好差事,才……」
「不是。」裴翊打斷他,「正是因為只有你能辦好這個差事,我才交於你。」
他頓了頓,低聲接著說:「子望的動向,私下回稟於我。」
代祥這才會意,忙應下:「屬下定不辜負主子所託。」
「好了,走吧。」裴翊擺擺手。
「……是。」
待人走後,裴翊孤身去了祠堂。
案前陳列的牌位皆是嶄新,是到了永州後新刻的。
他上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延續裴家子嗣這事,是全然指望不上我了。」裴翊低聲道,「列祖列宗倘若泉下有靈,便保佑子望尋回蘇姑娘,且蘇姑娘願意為他生兒育女。」
「這兩件事但凡有一件不成,裴家香火便要斷送在我們這一輩。」裴翊忽而笑了笑,「若當真如此,也只能說咱們裴家氣數將盡了。」
同年十月,當朝首輔季平陽返鄉丁憂守孝,在府中突發急症,驟然離世。
噩耗傳開,朝野震盪。
本就暗流涌動的朝堂被此事撕開一道裂縫,各方蟄伏勢力蠢蠢欲動。
朝中暗伏的前太子黨更是趁機發難,多方奔走攪動局勢。
自此,得位不正的新帝登基兩載以來,勉強維繫的朝堂制衡,正逐步走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