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聽了邢大娘一番勸告,今夜蘇纓是和衣而臥的。
外頭的動靜傳來,睡在床前的大黃作勢要叫,被蘇纓抬手攔住。
她攥著一根足有手腕粗的木棍,輕手輕腳地摸到牆下。
牆外正是錢大那潑皮。
他本就身形矮小,前日還在賭坊遭人打了,瘸了一隻腿。
眼下拖著條傷腿,搬來幾塊石頭墊著,仍舊沒能翻上院牆。
蘇纓在牆角都等得不耐煩了,錢大才不知從哪裡偷了把梯子,一瘸一拐地架在牆根。
蘇纓原是打算等到他露頭,便一棍子將其打下去。
可當她看見那隻污穢乾瘦的手扒著自己院牆時,改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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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皎皎如輝的月色下,錢大五官扭曲得近乎猙獰,一隻扒著牆沿的手背赫然插著一把匕首,鮮血淋漓。
劇烈的疼痛使他渾身止不住發抖,又擔心街坊聞聲趕來抓他見官,只得咬牙強忍劇痛去拔匕首。
豈料刀刃扎得極深,將他的手掌牢牢定在院牆上,分毫動彈不得。
錢大又疼又惱,厲聲罵道:「還不快把刀拿開!你一介女子半夜被男人爬了牆頭,要是被旁人撞見,往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怎的這般不知廉恥!」
蘇纓拎著木棍打開院門,大黃率先衝出去咬住錢大的腳踝。
錢大想抬腳踢它,可被咬的是他那隻好腿,真是半點法子也沒有,只得連聲哀嚎。
蘇纓示意大黃讓開,冷眼盯著錢大:「是你想要私闖我院子,不知廉恥的是你,沒了名聲的也是你,與我有何干係?」
錢大聞言惱羞成怒,不管不顧地對蘇纓破口大罵。
污穢之詞尚未出口,一記木棍便砸到他那隻傷腿上,又是一聲尖銳的慘叫:
「啊——」
挨過一陣劇痛,錢大徹底被羞憤和疼痛沖昏了頭,顫聲怒道:「你、你竟敢動用私刑?!就算今晚我要被抓去見官......也定要、要拖你下......」
「啊——」
蘇纓再次朝他的傷腿揮下一棍。
這回,她如願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響。
「你這條腿分明是在賭坊被人打斷的,街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怎麼平白誣陷人?」她幽幽道。
錢大疼得面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下意識想蜷著身子,豈料稍一動彈,梯子便往後倒去。
在他萬分驚恐的面色中,那隻插進院牆的匕首終於如他所願拔了出來。
他整個人滾落在地,既想去捂涓涓流血的手,又想去扶骨折的左腿。
兩廂顧不住,竟嚎啕大哭起來。
蘇纓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說我動用私刑?你哪隻眼睛看見了?」
錢大正哭哭啼啼地要罵人,蘇纓又淡淡接道:「哪隻眼睛看見,我便將哪隻眼睛挖出來。」
音落,蘇纓手中的棍子杵在他臉側不足一寸的位置。
大黃也頗有眼色地上前,對著他那雙鼠目露出自己一口利齒。
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錢大渾身一顫,終是知道畏懼,涕淚橫流地求饒:
「不是......不是姑奶奶動用私刑,是我、是我爬牆不成,自己......從梯子摔下來......摔成這樣的。」
蘇纓覷了他一眼,隨手將棍子丟回院子。
這時,周遭的街坊鄰里也陸續聞聲趕來。
眾人看著眼前這一幕,面面相覷了片刻,一時竟無人出聲。
後腳趕到的邢大娘撥開人群,一看便知發生了什麼,扯著嗓子開罵:
「好你個黑心潑皮!欠一屁股賭債,便起了歪心思!半夜翻人家院牆想偷東西,簡直喪盡天良......」
在邢大娘中氣十足的罵聲中,圍觀街坊這才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紛紛跟著開口斥責錢大爛賭成性,欺凌婦孺。
若非他眼下的慘狀委實有些駭人,眾人恨不得每人踹這作惡多端的潑皮幾腳。
兩三個壯力青年上前,架起抖如篩糠的錢大:「走!跟我們去見官!」
恢復些許意識的錢大原想狡辯幾句,對上人群中蘇纓冷淡的眸子,渾身又是一顫,立時噤了聲。
錢大被帶走後,邢大娘與幾個婦人圍了上來,一邊對蘇纓噓寒問暖,一邊唾罵錢大。
邢大娘拉住她的手仔細打量,滿心後怕:「沒被這混帳傷到吧?這爛賭鬼喪了良心,輸光欠債就惦記欺負孤身姑娘,真是畜生不如!」
另一個婦人附和道:「虧得你早有防備,但凡讓他摸進院裡,後果不堪設想......這種無賴早該送到官府,關他個十年八年!」
邊上年歲稍長的大娘連連嘆氣:「錢老爺子生前是多和善厚道的人,怎麼偏生養出這麼個敗家子,一輩子辛苦攢下的積蓄全讓他輸光不算,祖上傳了幾代的藥鋪也被賣了,眼下竟還做出這等腌臢事......」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好生罵了錢大一通。
待轉頭去看蘇纓,只見她眉眼安靜,面上半點受到驚嚇的神色都無,倒是認真地在聽她們罵人,不由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她幾句。
一旁圍觀的幾名男子小聲議論著錢大那身駭人的傷,俱是覺得事有蹊蹺,卻不好當眾追問。
心下不免暗自忌憚這位剛搬來不久的許娘子,紛紛催著自家媳婦趕緊回家。
已過子夜,邢大娘也不便久留,跟著他們一道走了。
只在走之前,朝蘇纓擠了擠眼睛,避開旁人的視線豎了個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