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之際,蘇纓與代祥匯合,一同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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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提前備好了熱水,洗沐之後,她去了裴修的屋子。
裴翊坐在榻案一側,垂眸別著茶沫。
見蘇纓進來,閒閒抬起眼皮,上下掃過她一眼,目光凝在包著布帛的左手上。
侍立一側的代祥循著主子的目光看過去,本就愁苦的面色更甚。
「受傷了?」裴翊問。
「小傷。」蘇纓稍頓,又道,「是我自己執意要跟著去的,不管代祥的事,他攔不住我。」
雖說已經挨了訓,聽到蘇纓替他說話,代祥還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裴翊不置可否,垂了眸子。
蘇纓照例坐到床頭,見裴修睡夢中都緊蹙著眉,問:「藥服了?」
「三公子一直沒醒,藥膳還在爐子上溫著。」代祥答道。
蘇纓握了握裴修炙熱的掌心,低聲喚他。
裴修的指尖動了動,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
「蘇纓……」
他燒得神志不清,闔著眸子,啞聲喃喃道:「你別惱我……好麼?是我錯了,我不該……」
蘇纓打斷他接下來的話:「我沒惱你。」
自上回她推開裴修之後,他愈發惴惴不安,每回醒來都要來上一段自省獨白。
蘇纓雖是聽習慣了,卻也沒想讓旁人跟著一起聽。
「起來,喝藥了。」
裴修身上每一根經脈都疼得厲害,額角也鈍痛難忍,還是強撐著坐起身。
「……蘇纓。」
「嗯?」
「我可以靠著你麼?」
「……」
「我坐不穩……」
蘇纓神色未變,攬過他搖搖欲墜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裴修眼眶發酸:「蘇纓……」
「閉嘴。」
「……」
代祥近來徹底見識了自家三公子的纏人,眼下也不覺新奇了,垂眉斂目地遞過一碗藥膳。
一股極其腥苦的氣味侵入鼻腔,蘇纓不由擰起眉。
裴修卻似全然沒有味覺般,一口氣飲盡。
碗剛拿下來,蘇纓立時往他口中塞了一顆佐藥的蜜餞。
「不苦麼?」
「苦。」他頓了頓,「但更疼。」
蘇纓默然。
「躺下吧。」她道。
裴修搖了搖頭,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訥訥道:「你抱著我,就不疼了。」
一旁的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出聲,蘇纓眼皮抽了抽,低聲道:「裴修!屋裡還有人。」
「有人?」
他眼下並不活泛的腦子有些茫然,只當是因為屋裡有人,蘇纓才不願抱他,便道:
「那就叫他們都出去。」
代祥:「……」
裴翊:「……」
蘇纓:「……」
董大夫:「這……」
片刻的沉默後,裴翊慢條斯理地起身,瞥了眼自家弟弟:「既不待見我們,便不留在這兒自討沒趣了。」
說罷,他挪開視線,朝蘇纓微抬下頜。
蘇纓會意,點了點頭。
眨眼間,屋裡便只剩下他們二人,代祥走在最後,還貼心地帶了上門。
蘇纓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心緒複雜,卻又發不出火來。
抬手,輕輕撥開他鬢邊的亂發,露出明顯隱忍難耐的臉。
「很疼麼?」
「……嗯。」
蘇纓將他的鬢髮攏在耳後,「躺下吧。」
裴修搖頭。
「我跟你一起。」
「……」
裴修默了幾息,猝然抬頭,似是清醒了幾分。
「蘇纓……你方才說什麼?」
她淡聲道:「沒聽清就算了。」
「聽、聽清了。」
他往裡讓了讓,騰出位置,因高熱微微泛紅的臉更添兩分艷色,小聲道:「來吧。」
蘇纓睇他一眼。
兩日前,這人還仗著生病不知羞赧地纏著她求抱,此刻卻擺出這般靦腆侷促的模樣。
反倒襯得她像是個愛好輕薄良家少男的登徒子。
看著他病懨懨的模樣,蘇纓將滾到舌尖的話又咽了回去,順勢躺下。
有了上回的教訓,裴修不敢整個人貼上去,只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挪了挪。
指尖碰到她的手,便輕輕勾了勾她的指頭。
是試探,也是求饒。
裴修萬分懊惱自己那天的莽撞,惹得蘇纓兩日不與他親近,連說話都顯得比往日冷淡。
這樣就很好了,他想。
來日方長。
他們有幾十年可以做親近的事,不該急於一時,平白惹得蘇纓不喜。
正出神,卻聽蘇纓冷淡著聲音問:「不是說疼麼?」
裴修怔了怔。
蘇纓側過去,將他僵硬的身子攬進懷裡。
「真的能好受些?」她問。
半晌,裴修似如夢初醒,緩緩垂下腦袋,將額頭抵在她的肩上,聲音發悶:
「一點都不疼了。」
「胡言。」
「……真的。」
察覺到懷裡的身軀繃得僵直,蘇纓遲疑著抬起手,稍顯生澀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
感受著蘇纓難得的溫柔小意,裴修非但不覺欣喜,反倒生出難以言說的不安。
這股情緒來得猝不及防,卻險些將他沒頂。
裴修竭力壓制著被不安激發的恐懼,啞聲道:「蘇纓,我能抱抱你麼?」
須臾,他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蘇纓牽過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間。
「裴修,我真的對你不好。」她似嘆道,「你很怕我。」
裴修支起頭,忙道:「不……」
話剛出口,卻被溫軟的唇瓣截斷。
蘇纓只輕輕碰了碰他,便稍稍退開:「睡吧,我守著你。」
這極為清淺的一吻,讓裴修近來空落落的胸腔再度被暖流充滿,心底積攢的鬱結盡數撫平。
他緩緩收緊手臂,呢喃道:「等我醒了,就能看見你了……對不對?」
蘇纓默然片刻,低聲回道:「等你醒了,什麼都能看見了。」
裴修昏昏沉沉地搖了搖頭:「蘇纓,我第一個就想看見……」
「噓——」蘇纓輕輕打斷他,「睡吧。」
藥效漸漸翻湧,從四肢百骸漫上來劇痛撕扯得他意識模糊。
他緊緊貼在蘇纓懷裡,疼得受不住了,便仰頭索要一個淺淺的吻。
難捱的一夜,在越漸亮起的天光里消逝。
蘇纓輕手輕腳地將自己從裴修懷裡拔出來,舒展了酸痛的身子,拉開房門。
門前立著三個人,見她出來,齊齊抬眼望了過去。
蘇纓面色不改:「他睡著了,我摸過脈象,應當是無事了。」
裴翊眉間微微一松,示意董大夫進去察看。
立在廊下看雨的人便換了一個。
不多時,董大夫面帶喜色地快步走出:「三公子乃是福厚之人,體內餘毒已經盡數拔除。只是眼下身子虛乏,好生調養幾日便無礙了。」
至此,裴翊心頭緊繃的那根弦才算鬆了一半。
靜默良久,他沉聲道:「備車,即刻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