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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落水

  將至正午,馬車才行進到來時暫歇的淺灘。

  滂沱大雨織成層層雨簾,山林間霧氣瀰漫,目及之處皆是一片朦朧。

  山路濕滑泥濘,馬車進行舉步維艱,時常陷進水坑裡,得眾人合力推車才能繼續前行。

  眼看雨勢越漸大了,代祥抹去滿臉雨水,打馬上前稟道:「主子,溪流又漲水了,得儘快出山。」

  須臾,裴翊披著雨衣打簾出了車廂,沉聲吩咐:「棄車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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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祥頓了頓,遲疑道:「那三公子和蘇姑娘……」

  一個昏睡不醒,一個不會騎馬。

  「我帶子望,你帶著蘇姑娘。」他道,「這回若再出了岔子,自己領罰。」

  「……是!」

  不多時,隊伍重整上路。

  蘇纓坐在代祥身後,雙手攥住馬鞍後沿。

  她倒是泰然處之,代祥卻滿心惶恐,生怕一個顛簸將蘇纓甩了下去。

  平日裡分明極好的馬術,到了此刻,反倒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若非不妥,他直想用根帶子將蘇纓捆在自己身上。

  「蘇姑娘,你且抓緊了。」代祥在雨聲中揚聲道,「若是覺得有何不適,千萬要同我說。」

  幾息後,才傳來蘇纓淡淡的嗓音:「嗯。」

  林中荊棘叢生,濃霧擾人視線,縱使有三人打馬在前開道,隊伍的進行速度依舊遲緩。

  直到雨勢稍有收斂,一行人折返至溪流附近,沿著溪流走。

  這是出山最快的一條路。

  蘇纓微微往旁探出身子,去看前方不遠的裴翊。

  裴修被他護在身前,蘇纓只能看見一縷往下淌著雨水的髮絲。

  她看著那縷頭髮,良久。

  緩緩合上泛紅的眸子,臉上滾燙的熱意瞬間被雨水帶走,只餘下一片冰冷。

  「撲通——」

  洶洶雨聲中,悶響被瞬間吞沒。

  因霧氣太大,可見度不足一丈,隨行眾人尚未覺出異樣,便聽代祥顫著嗓子,嘶聲喊道:「蘇姑娘——」

  「蘇姑娘落水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縱身躍進湍急的水流中,身後同時響起數道入水聲。

  裴翊猛地拉住韁繩,眉眼陰沉,凝望著翻湧的水面。

  他微微抬手,身側侍衛立時吹了個長哨,四下隱伏的暗衛聞聲,接連躍入水流。

  過了半晌,裴修徐徐掀開眼皮,又被雨水淋得閉了閉眼。

  「蘇纓……」

  聽見身前的動靜,裴翊面上沒有絲毫喜色,下頜線繃得極緊。

  裴修艱難地支起身子,抹去滿臉的雨水,往四下一望,澀聲問:「準備出山了?」

  裴翊並未答話,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了:「能看見了?」

  「……嗯。」裴修揉了揉眼睛,凝神去看周遭事物,「是起霧了?還是我眼睛尚未完全復原?」

  「起霧了。」

  裴修應了聲,問:「蘇纓呢?」

  「……」

  「我想看看她。」

  「……」

  「她跟在後面麼?代祥帶著她?」

  「……」

  察覺到身後的沉默,裴修轉過頭,只見素來沉穩的裴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

  瞬間,一股濃烈的不安席捲而來,洶湧地漫過他驟然絞痛的心口。

  「哥……」他竭力穩住震盪的心神,「蘇纓呢?她在哪兒?」

  依舊沒等來答覆。

  裴修翻身要下馬,被裴翊一把擒住肩頭:「董大夫說你身子虛乏,別……」

  裴修猛地揮開他的手,死死盯著他,嘶聲重複:「蘇纓呢?!」

  撞進一雙赤紅的雙目,裴翊一時怔住,忘了伸手阻攔。

  裴修滾落下馬,渾身浸在冰冷的泥水裡,又咬牙撐著身子站起來。

  大雨瓢潑,他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動,跌跌撞撞地回走。

  他發了瘋地想大喊蘇纓的名字,可喉間像墜著石頭,堵得他幾近窒息,更是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隔著霧氣,裴修隱約看見幾匹原地踏步的馬,馬背上空無一人。

  耳邊是雨聲合著水流奔騰的巨響,一個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他瞳孔驟然一縮,捂著絞痛的胸口,一頭栽倒在泥水中。

  「裴子望!!」

  裴翊上前,托起他的手臂往起帶,「起來!」

  裴修緊緊扣住他的手腕,喉結幾番滑動,才費勁吐出幾個字:「……蘇纓呢!」

  聲音嘶啞得幾不可聞,剛出口便被雨聲帶走,裴翊還是聽清了。

  他沉默地盯著裴修失魂落魄的面色,半晌,緩緩吁出一口氣,低聲道:

  「代祥帶人去找了,不會有事的。」

  「……」

  那個幾乎要將他撕碎的念頭應驗了。

  裴修大腦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離他遠去,唯有心口傳來的劇痛格外清晰。

  ……不會的。

  蘇纓那麼厲害,她無所不能,一定……

  她不會……

  ……不會的。

  裴修驟然抽回思緒,撐著裴翊的手臂借力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愈發洶湧的溪流狂奔而去。

  裴翊面色沉得嚇人,厲喝道:「攔住他!」

  令下,數名暗衛一擁而上。

  裴修大病未愈,起身都要耗盡力氣,此刻卻似瘋魔般,憑空生出一股駭人的蠻力。

  暗衛唯恐傷了他,不敢下重手,竟險些沒將人攔住。

  「鬆開我!」裴修奮力掙脫桎梏,嘶聲道,「滾!!」

  一眾暗衛只得松松圍成一圈,不敢再貿然上前。

  裴翊提步越過他們,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穩自持,指著他怒斥道:

  「你此刻跳下去,除了添亂,半點用處都沒有!安生待著!」

  裴修早已力竭,膝彎一軟,捂著心口半跪在地。

  看著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裴翊心下不忍,上前欲扶起他。

  「哥……」裴修仰頭看著他,顫聲訥訥道,「沒有她……我活不下去的。你要讓她回來……你要讓他們將她帶回來……」

  裴翊一滯。

  裴修無力地垂下頭,指尖緊緊攥著胸前衣襟,裡面傳出的徹骨絞痛讓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自幼,他便心疾纏身,最是意氣風發之時,又驟然失明。

  他從未怨天尤人。

  便是亡命奔逃、顛沛流離的那段時日,他也不曾心生怨懟。

  甚至暗自感念自己的心疾,讓他得以與蘇纓相遇。

  也讓蘇纓對他捨棄不下。

  可在此刻,他第一次覺得,上天是在刻意懲罰他。

  罰他過於貪心。

  剛治好了眼疾,轉頭便要奪走他在世間唯一的念想。

  「還給你便是了……」他囈語般低喃,「你把蘇纓還給我……」

  裴翊一直盯著他的動靜,見他竟抬手要自剜雙目,心中大駭。

  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裴修的臉側炸開。

  「裴子望!」裴翊聲音都在顫抖,「你在發什麼瘋?!找不到她,你當真就不活了麼!」

  「是……」裴修怔怔地望著他,「我活不了的。」

  迎上他只餘一片死寂的眼底,裴翊啞然失語。

  不知過了多久,連日大雨終是停歇。

  久違的天光透過層層枝葉,傾灑林間。

  代祥渾身濕透,皮肉被水泡得泛白,領著一眾暗衛折返。

  他迎上裴翊沉沉的視線,極緩地搖了搖頭。

  裴翊尚未出聲,半跪在地的裴修猝然吐出一大灘鮮血。

  直直倒地,徹底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