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至正午,馬車才行進到來時暫歇的淺灘。
滂沱大雨織成層層雨簾,山林間霧氣瀰漫,目及之處皆是一片朦朧。
山路濕滑泥濘,馬車進行舉步維艱,時常陷進水坑裡,得眾人合力推車才能繼續前行。
眼看雨勢越漸大了,代祥抹去滿臉雨水,打馬上前稟道:「主子,溪流又漲水了,得儘快出山。」
須臾,裴翊披著雨衣打簾出了車廂,沉聲吩咐:「棄車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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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祥頓了頓,遲疑道:「那三公子和蘇姑娘……」
一個昏睡不醒,一個不會騎馬。
「我帶子望,你帶著蘇姑娘。」他道,「這回若再出了岔子,自己領罰。」
「……是!」
不多時,隊伍重整上路。
蘇纓坐在代祥身後,雙手攥住馬鞍後沿。
她倒是泰然處之,代祥卻滿心惶恐,生怕一個顛簸將蘇纓甩了下去。
平日裡分明極好的馬術,到了此刻,反倒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若非不妥,他直想用根帶子將蘇纓捆在自己身上。
「蘇姑娘,你且抓緊了。」代祥在雨聲中揚聲道,「若是覺得有何不適,千萬要同我說。」
幾息後,才傳來蘇纓淡淡的嗓音:「嗯。」
林中荊棘叢生,濃霧擾人視線,縱使有三人打馬在前開道,隊伍的進行速度依舊遲緩。
直到雨勢稍有收斂,一行人折返至溪流附近,沿著溪流走。
這是出山最快的一條路。
蘇纓微微往旁探出身子,去看前方不遠的裴翊。
裴修被他護在身前,蘇纓只能看見一縷往下淌著雨水的髮絲。
她看著那縷頭髮,良久。
緩緩合上泛紅的眸子,臉上滾燙的熱意瞬間被雨水帶走,只餘下一片冰冷。
「撲通——」
洶洶雨聲中,悶響被瞬間吞沒。
因霧氣太大,可見度不足一丈,隨行眾人尚未覺出異樣,便聽代祥顫著嗓子,嘶聲喊道:「蘇姑娘——」
「蘇姑娘落水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縱身躍進湍急的水流中,身後同時響起數道入水聲。
裴翊猛地拉住韁繩,眉眼陰沉,凝望著翻湧的水面。
他微微抬手,身側侍衛立時吹了個長哨,四下隱伏的暗衛聞聲,接連躍入水流。
過了半晌,裴修徐徐掀開眼皮,又被雨水淋得閉了閉眼。
「蘇纓……」
聽見身前的動靜,裴翊面上沒有絲毫喜色,下頜線繃得極緊。
裴修艱難地支起身子,抹去滿臉的雨水,往四下一望,澀聲問:「準備出山了?」
裴翊並未答話,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了:「能看見了?」
「……嗯。」裴修揉了揉眼睛,凝神去看周遭事物,「是起霧了?還是我眼睛尚未完全復原?」
「起霧了。」
裴修應了聲,問:「蘇纓呢?」
「……」
「我想看看她。」
「……」
「她跟在後面麼?代祥帶著她?」
「……」
察覺到身後的沉默,裴修轉過頭,只見素來沉穩的裴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
瞬間,一股濃烈的不安席捲而來,洶湧地漫過他驟然絞痛的心口。
「哥……」他竭力穩住震盪的心神,「蘇纓呢?她在哪兒?」
依舊沒等來答覆。
裴修翻身要下馬,被裴翊一把擒住肩頭:「董大夫說你身子虛乏,別……」
裴修猛地揮開他的手,死死盯著他,嘶聲重複:「蘇纓呢?!」
撞進一雙赤紅的雙目,裴翊一時怔住,忘了伸手阻攔。
裴修滾落下馬,渾身浸在冰冷的泥水裡,又咬牙撐著身子站起來。
大雨瓢潑,他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動,跌跌撞撞地回走。
他發了瘋地想大喊蘇纓的名字,可喉間像墜著石頭,堵得他幾近窒息,更是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隔著霧氣,裴修隱約看見幾匹原地踏步的馬,馬背上空無一人。
耳邊是雨聲合著水流奔騰的巨響,一個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他瞳孔驟然一縮,捂著絞痛的胸口,一頭栽倒在泥水中。
「裴子望!!」
裴翊上前,托起他的手臂往起帶,「起來!」
裴修緊緊扣住他的手腕,喉結幾番滑動,才費勁吐出幾個字:「……蘇纓呢!」
聲音嘶啞得幾不可聞,剛出口便被雨聲帶走,裴翊還是聽清了。
他沉默地盯著裴修失魂落魄的面色,半晌,緩緩吁出一口氣,低聲道:
「代祥帶人去找了,不會有事的。」
「……」
那個幾乎要將他撕碎的念頭應驗了。
裴修大腦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離他遠去,唯有心口傳來的劇痛格外清晰。
……不會的。
蘇纓那麼厲害,她無所不能,一定……
她不會……
……不會的。
裴修驟然抽回思緒,撐著裴翊的手臂借力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愈發洶湧的溪流狂奔而去。
裴翊面色沉得嚇人,厲喝道:「攔住他!」
令下,數名暗衛一擁而上。
裴修大病未愈,起身都要耗盡力氣,此刻卻似瘋魔般,憑空生出一股駭人的蠻力。
暗衛唯恐傷了他,不敢下重手,竟險些沒將人攔住。
「鬆開我!」裴修奮力掙脫桎梏,嘶聲道,「滾!!」
一眾暗衛只得松松圍成一圈,不敢再貿然上前。
裴翊提步越過他們,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穩自持,指著他怒斥道:
「你此刻跳下去,除了添亂,半點用處都沒有!安生待著!」
裴修早已力竭,膝彎一軟,捂著心口半跪在地。
看著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裴翊心下不忍,上前欲扶起他。
「哥……」裴修仰頭看著他,顫聲訥訥道,「沒有她……我活不下去的。你要讓她回來……你要讓他們將她帶回來……」
裴翊一滯。
裴修無力地垂下頭,指尖緊緊攥著胸前衣襟,裡面傳出的徹骨絞痛讓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自幼,他便心疾纏身,最是意氣風發之時,又驟然失明。
他從未怨天尤人。
便是亡命奔逃、顛沛流離的那段時日,他也不曾心生怨懟。
甚至暗自感念自己的心疾,讓他得以與蘇纓相遇。
也讓蘇纓對他捨棄不下。
可在此刻,他第一次覺得,上天是在刻意懲罰他。
罰他過於貪心。
剛治好了眼疾,轉頭便要奪走他在世間唯一的念想。
「還給你便是了……」他囈語般低喃,「你把蘇纓還給我……」
裴翊一直盯著他的動靜,見他竟抬手要自剜雙目,心中大駭。
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裴修的臉側炸開。
「裴子望!」裴翊聲音都在顫抖,「你在發什麼瘋?!找不到她,你當真就不活了麼!」
「是……」裴修怔怔地望著他,「我活不了的。」
迎上他只餘一片死寂的眼底,裴翊啞然失語。
不知過了多久,連日大雨終是停歇。
久違的天光透過層層枝葉,傾灑林間。
代祥渾身濕透,皮肉被水泡得泛白,領著一眾暗衛折返。
他迎上裴翊沉沉的視線,極緩地搖了搖頭。
裴翊尚未出聲,半跪在地的裴修猝然吐出一大灘鮮血。
直直倒地,徹底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