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連綿落了兩日細雨,待到第三日清晨,雨勢非但未歇,反倒愈發滂沱。
原本幽靜的谷中,四下只聞嘩嘩作響的雨聲。
午後,代祥帶人巡查溪流漲勢。
縱使裹著油布雨衣,回來時仍是渾身濕透。
「溪水已經漫過淺灘,確有成汛的風險。」他道,「倘若明日雨勢不減,恐怕得冒雨先行出山。」
董大夫是永州人,聞言面帶詫異:「春汛素來都在清明前後,怎會在二月底便提前起汛?」
裴翊未置可否,指尖捻著拇指上的赤玉扳指,問董大夫:「今夜是最後一帖藥了?」
「正是。」董大夫道,「方才我替三公子診過脈象,這貼藥下去,徹底拔出餘毒的把握足有九成。只是最後這一貼藥的藥性最烈,今夜三公子只怕要受盡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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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曉了。」裴翊頷首,「先生暫且先去歇息,今夜還要勞煩您守著。」
董大夫走後,代祥也下去換衣裳。
廊下便只剩蘇纓和裴翊。
二人沉默地看著雨中庭院,裴翊回身,透過半敞的窗欞望向床上昏睡的裴修。
良久,才挪開視線。
「明日與我們一同出山?」
「嗯。」
裴翊來回摩挲著玉扳指,又默了片刻,問:「準備往哪兒去?女子孤身趕路難免危險,我留一輛馬車,再撥兩名侍衛,好歹護你安穩抵達落腳之地。」
蘇纓自是明白他打的什麼算盤,淡淡道:「不用了。」
裴翊微愣,低聲勸道:「你與子望並無深仇大恨,何必斷得這般乾淨。留一處去處,說不定來日還能有重逢的機會。」
蘇纓搖頭。
二人一時無話。
沉寂許久,裴翊終究還是忍不住問:「當真決意要走?」
「嗯。」
裴翊搖頭苦笑:「以子望的性子,哪裡能輕易將你放下,怕是會用餘生來尋你。」
說罷,他又輕輕一嘆:「倘若可以,我倒盼著他只是裴三,而非裴家三郎。他這一生諸多身不由己,你莫要怪他。」
蘇纓只是搖頭。
屋內,裴修似是醒了,低低呢喃著什麼。
她轉身準備回去,臨到門前,腳步微微一頓,壓低聲音道:「我會讓他死心的。」
裴翊負手而立,虛虛望著廊外春雨:「過了今晚罷。」
「好。」
蘇纓回到房中,發現裴修並未醒來,只是在夢囈。
依稀間,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忽覺胸口悶痛難忍,一呼一吸之間都扯著疼。
「裴修。」她看著他,啞著嗓子道,「我們已修得兩不相欠了,我不怪你,你也別怨我。」
臨近傍晚,院外響起代祥呼喚大黃的聲音。
蘇纓抬步出去,正好迎上打算進屋尋她的代祥。
「大黃在屋裡麼?」他問。
蘇纓搖頭:「怎麼了?」
「方才大黃咬我褲腿,我當是它餓了,便去給它弄飯,出來它就不見了蹤影。」
蘇纓神情微變:「這麼大的雨,它別是跑出去了?」
代祥聞言面色一白,往裡屋走了一圈,果然沒看見大黃,面色更是難看。
「等等,容我尋個人問問。」
說罷,他快步出了屋子。
不多時,他披著油布雨衣站在門外:「的確是跑出去了,是往溪流下游去的,這會兒應當還沒跑遠,我帶人去尋它。」
蘇纓站起身:「我也去。」
代祥連連擺手勸阻:「你別去了,谷間可能會起汛,現在出去很危險。」
蘇纓並未多言,快步折返自己的屋子,出來時已經裹好了雨衣。
「你們不一定能找到它,但我能。」
代祥愣了愣,原是打算請自己主子拿主意,或是出來勸解一二。
但裴翊已經兩天兩夜未曾合眼,如今難得休息一會兒,他又不忍打擾。
思及有暗衛同行,料想出不了什麼岔子,便應了。
「你且跟著我,別亂走。」
「好。」
二人衝進雨中,沿著溪流往下游找去。
前幾日還蜿蜒清澈的小溪,此刻水流洶湧湍急,連原本露在外面的碎石淺灘也全然被水流吞沒。
行至下游一個斷崖瀑布,代祥不敢再讓她跟著,自己帶人飛身下去探查。
臨走前,他留下兩名暗衛守著蘇纓,反覆再三叮囑,讓她在原地等著,千萬不要亂跑。
蘇纓點頭應下。
此刻,暮色已經沉沉壓了下來。
忽聞林中隱隱傳出幾聲犬吠,其中一名暗衛立時要往裡面找。
蘇纓上前攔住他:「你們與大黃不熟,別再嚇跑了它,我去吧。」
兩名暗衛對視一眼,自是不應。
蘇纓耐著性子道:「我常年在山中行走,這片林地地勢平緩,不會出什麼岔子。」
二人依舊不肯放她孤身前往。
蘇纓面上泛起幾分急躁,語氣也冷了下來:「那你們遠遠跟著,千萬別出聲驚動了大黃。」
說罷,她一頭扎進了昏暗雨林之中。
兩名暗衛則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時刻留意著周遭動靜。
犬吠聲來自山林深處,合著腐葉的土地濕滑,蘇纓幾次險些滑倒。
雖都化險為夷,卻也難免添了幾處劃傷。
終於,崖壁下的一個山洞裡再度傳出了大黃的叫聲。
暗衛想將其帶出來,又被蘇纓攔下。
「大黃肯定被嚇壞了,還是我去。」她道。
那名暗衛道:「這個山洞也許是動物的巢穴,蘇姑娘萬不可以身涉險。」
另一名暗衛暗忖片刻,走至洞口前,擦亮火摺子往裡照探。
卻見這只是一處淺洞,進深不足一丈,在微光的印照下,洞內景象一覽無餘。
渾身皮毛盡濕的大黃蜷縮在枯枝堆上,身子不住瑟瑟發抖。
他朝同伴遞去一個眼神,二人齊齊往後退開幾步,示意蘇纓進去。
蘇纓接過火摺子,快步走進山洞,卻並未第一時間去安撫大黃。
她自雨衣里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悄悄藏到洞穴裡面的枯枝底下。
此刻大黃也全然不見方才那般可憐無助的模樣,搖著濕漉漉的尾巴湊到蘇纓腳邊,討賞般蹭著她衣擺。
蘇纓順勢揉了揉它的腦袋,小聲道:「做得好,大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