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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谷間

  仲春二月,馬車進了信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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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南,寒氣漸消,景致一日一變。

  枯枝抽綠,溪流蜿蜒,北地霜雪漸漸換作一片初生春色。

  時值午後,馬車在山谷中停下,蘇纓打簾下了車。

  摻著幾分濕潤水汽的春風徐徐而過,裹挾著草木萌發的清香。

  她坐在溪流邊的碎石堆上,愜意地合上眼。

  不多時,身後傳出一聲輕喚:

  「蘇纓。」

  她起身回到車廂,抬眼便看見坐在車榻之上的裴修。

  墨發鬆松半綰,著一身石青色廣袖錦袍,內襯玉色絹衣,腰系深綠絛帶。

  只端端坐在那兒,都覺風姿泠然。

  蘇纓沒看見董大夫,便問:「施完針了?」

  「嗯。」

  裴修掌心躺著一根二指寬的月白綾紗,「替我戴上吧。」

  蘇纓接過綾紗,卻不急著戴,轉而托起他的下頜:「睜開。」

  「蘇……」

  「睜開。」

  裴修眼睫輕顫,半晌,才緩緩掀開半分眼皮。

  原本深不見底的黑暗猝然照進一縷刺眼的亮光,眼底隨即傳來一陣劇痛,蔓延至額角,只覺頭疼欲裂。

  他眉心緊蹙,難耐地將臉埋進蘇纓的掌心。

  「……疼。」

  蘇纓面上絲毫不為所動,捧起那張疼得泛白的臉:「裴修,看看我。」

  他的喉結微微滑動,額角鼻尖已然浸出一層薄汗。

  待氣息稍平,裴修輕顫著再度掀開眼皮,強忍劇痛,將眸光凝在蘇纓的臉上。

  眼前像籠著一層白茫茫的薄霧,這霧氣卻不柔和,亮得刺目。

  他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只依稀看見一個晃動的輪廓。

  「蘇纓……」他顫著聲兒喚她。

  綾紗覆上他的雙眸,結束了這一堪稱酷刑的折磨。

  她傾身過去,替他系好綾紗,低聲安撫道:「你做得很好。」

  裴修順著這個姿勢靠進她懷裡,唇角緊抿,平復紊亂短促的氣息。

  「董大夫說……這毒難解,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急不得。」他道。

  蘇纓眉眼未動:「嗯。」

  她自是知道急不得,但她的時間不多了。

  過了信陽,就是永州。

  裴翊曾私下與她說過,踏入永州,就沒有回頭路了。

  是去是留,讓她自己做好決斷。

  一路過來,裴翊密信往來不斷,不時還會消失三五日。

  蘇纓隱隱能猜到他們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是時候與裴修告別了。

  可一日比一日難開口。

  「想下去走走麼?」蘇纓問。

  「好。」

  裴修握著她的手,一道下了馬車。

  正拿碎石子打水漂的代祥跳下巨石,迎上去:「三公子,大公子方才派人捎了信來,說是傍晚能到。」

  裴修應了一聲:「我們傍晚前回來。」

  「是。」

  目送二人一狗的背影遠去,代祥微微抬手,數道黑影從林中掠過,遠遠落在身後。

  山谷幽靜,只偶聞幾聲鳥啼。

  蘇纓牽著裴修,順著谷間的小溪往上遊走。

  大黃一刻也歇不住,在山林間肆意撒歡,犬吠聲驚起大片飛鳥。

  不時又會從各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探頭出來,看見二人的身影,便立馬掉頭繼續撒野。

  裴修心緒輕盈,指尖細細捏過蘇纓每一根指節,摩挲每一處薄繭與疤痕,不知怎麼稀罕才好。

  蘇纓卻全無他這般閒適自在,指間傳來的癢意讓她實在熬得難受。

  「你這是在替我摸骨算命?」她冷漠道。

  裴修怔了怔。

  「癢。」她又道。

  裴修小聲說:「……那我手重點?」

  蘇纓斜眼睨他:「你就不能歇歇?」

  「……好吧。」

  安分了不消片刻,裴修忍不住問:「現在好了麼?」

  蘇纓:「……」

  罷了。

  左右與這人也說不明白。

  她不出聲,裴修立時會意,又開始順著她的指節捏捏揉揉。

  「蘇纓。」他輕嘆,「你怎麼這麼好?」

  蘇纓只作未聞,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他不安分的手。

  「嘶——」

  裴修面色微詫:「蘇纓,你怎的平白掐人?」

  「我現在還好麼?」

  「世間也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

  蘇纓側眸覷他,卻見覆眼的月白綾紗下,形薄色艷的唇微微抿著,唇角明顯上揚。

  她的心跳停滯了一瞬,匆忙將視線挪開。

  「蘇纓。」

  「……說。」

  裴修舉起她的一根指節,「我可以咬你一口麼?」

  蘇纓:「……」

  方才升起的那點旖旎念頭,霎時褪了個乾淨。

  她沒好氣地抽回手:「你跟大黃一個屬相?」

  遭到拒絕,裴修面帶遺憾,不死心道:「我保證不用勁,好麼?」

  蘇纓神色怪異地瞧著他:「裴修,你這又是什麼毛病?」

  裴修自己也說不清。

  就是忽然很想把蘇纓……吃掉。

  幸在理智尚存,他沒說出來。

  「手給我,蘇纓。」

  「……」

  「你不牽著我麼?」

  「……」

  「若在碎石灘摔下去,肯定會很疼……」

  「……」

  「蘇纓,方才我險些就摔了。」

  「……」

  被擾得不勝其煩的蘇纓掉頭回來,牽起他的手,不忘補充一句:「不許咬!」

  「輕輕咬也不行麼……」

  「裴!修!」

  「……我省得了。」

  二人吵吵鬧鬧到了溪流上游,被一個斷崖瀑布擋住去路。

  尋不到上去的路,蘇纓便在溪邊擇了一處算得上鬆軟的草地,打算歇歇再往回走。

  餘光瞥見左邊有一叢矮灌林,蘇纓探身過去,卻見枝椏間墜著一簇簇只有綠豆大小的青果子。

  顆顆挨得緊實,裹著細密白絨,像攢在一起的小珠子。

  「果真是到了南邊了……」她喃喃自語,「才二月下旬,覆盆子竟掛果了。」

  「有覆盆子?」裴修問。

  「嗯。」

  思及他看不見,蘇纓摘了幾顆稍大些的青果子,放在他的掌心:「還得再等一個多月才能——」

  「熟」字尚未出口,裴修已經將青澀的果實盡數倒入口中。

  蘇纓一愣,險些上去扒他的嘴。

  「沒熟!」

  裴修早在她說出那句話時,已經咬了下去,一股極其酸澀發苦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

  見他面色不改,蘇纓遲疑道:「不酸麼?」

  「你想嘗嘗?」

  蘇纓只消看著那一簇簇青果子,牙根便泛起酸意,連連搖頭:「算……」

  話沒說完,裴修已經傾身過來,封住她的唇。

  尤帶酸澀的舌尖趁其不備,登堂入室,直到將對面也染上了自己的味道,方才撤了出來。

  「酸麼?」

  「……廢話!」

  裴修笑吟吟道:「我覺得是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