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二月,馬車進了信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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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寒氣漸消,景致一日一變。
枯枝抽綠,溪流蜿蜒,北地霜雪漸漸換作一片初生春色。
時值午後,馬車在山谷中停下,蘇纓打簾下了車。
摻著幾分濕潤水汽的春風徐徐而過,裹挾著草木萌發的清香。
她坐在溪流邊的碎石堆上,愜意地合上眼。
不多時,身後傳出一聲輕喚:
「蘇纓。」
她起身回到車廂,抬眼便看見坐在車榻之上的裴修。
墨發鬆松半綰,著一身石青色廣袖錦袍,內襯玉色絹衣,腰系深綠絛帶。
只端端坐在那兒,都覺風姿泠然。
蘇纓沒看見董大夫,便問:「施完針了?」
「嗯。」
裴修掌心躺著一根二指寬的月白綾紗,「替我戴上吧。」
蘇纓接過綾紗,卻不急著戴,轉而托起他的下頜:「睜開。」
「蘇……」
「睜開。」
裴修眼睫輕顫,半晌,才緩緩掀開半分眼皮。
原本深不見底的黑暗猝然照進一縷刺眼的亮光,眼底隨即傳來一陣劇痛,蔓延至額角,只覺頭疼欲裂。
他眉心緊蹙,難耐地將臉埋進蘇纓的掌心。
「……疼。」
蘇纓面上絲毫不為所動,捧起那張疼得泛白的臉:「裴修,看看我。」
他的喉結微微滑動,額角鼻尖已然浸出一層薄汗。
待氣息稍平,裴修輕顫著再度掀開眼皮,強忍劇痛,將眸光凝在蘇纓的臉上。
眼前像籠著一層白茫茫的薄霧,這霧氣卻不柔和,亮得刺目。
他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只依稀看見一個晃動的輪廓。
「蘇纓……」他顫著聲兒喚她。
綾紗覆上他的雙眸,結束了這一堪稱酷刑的折磨。
她傾身過去,替他系好綾紗,低聲安撫道:「你做得很好。」
裴修順著這個姿勢靠進她懷裡,唇角緊抿,平復紊亂短促的氣息。
「董大夫說……這毒難解,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急不得。」他道。
蘇纓眉眼未動:「嗯。」
她自是知道急不得,但她的時間不多了。
過了信陽,就是永州。
裴翊曾私下與她說過,踏入永州,就沒有回頭路了。
是去是留,讓她自己做好決斷。
一路過來,裴翊密信往來不斷,不時還會消失三五日。
蘇纓隱隱能猜到他們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是時候與裴修告別了。
可一日比一日難開口。
「想下去走走麼?」蘇纓問。
「好。」
裴修握著她的手,一道下了馬車。
正拿碎石子打水漂的代祥跳下巨石,迎上去:「三公子,大公子方才派人捎了信來,說是傍晚能到。」
裴修應了一聲:「我們傍晚前回來。」
「是。」
目送二人一狗的背影遠去,代祥微微抬手,數道黑影從林中掠過,遠遠落在身後。
山谷幽靜,只偶聞幾聲鳥啼。
蘇纓牽著裴修,順著谷間的小溪往上遊走。
大黃一刻也歇不住,在山林間肆意撒歡,犬吠聲驚起大片飛鳥。
不時又會從各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探頭出來,看見二人的身影,便立馬掉頭繼續撒野。
裴修心緒輕盈,指尖細細捏過蘇纓每一根指節,摩挲每一處薄繭與疤痕,不知怎麼稀罕才好。
蘇纓卻全無他這般閒適自在,指間傳來的癢意讓她實在熬得難受。
「你這是在替我摸骨算命?」她冷漠道。
裴修怔了怔。
「癢。」她又道。
裴修小聲說:「……那我手重點?」
蘇纓斜眼睨他:「你就不能歇歇?」
「……好吧。」
安分了不消片刻,裴修忍不住問:「現在好了麼?」
蘇纓:「……」
罷了。
左右與這人也說不明白。
她不出聲,裴修立時會意,又開始順著她的指節捏捏揉揉。
「蘇纓。」他輕嘆,「你怎麼這麼好?」
蘇纓只作未聞,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他不安分的手。
「嘶——」
裴修面色微詫:「蘇纓,你怎的平白掐人?」
「我現在還好麼?」
「世間也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
蘇纓側眸覷他,卻見覆眼的月白綾紗下,形薄色艷的唇微微抿著,唇角明顯上揚。
她的心跳停滯了一瞬,匆忙將視線挪開。
「蘇纓。」
「……說。」
裴修舉起她的一根指節,「我可以咬你一口麼?」
蘇纓:「……」
方才升起的那點旖旎念頭,霎時褪了個乾淨。
她沒好氣地抽回手:「你跟大黃一個屬相?」
遭到拒絕,裴修面帶遺憾,不死心道:「我保證不用勁,好麼?」
蘇纓神色怪異地瞧著他:「裴修,你這又是什麼毛病?」
裴修自己也說不清。
就是忽然很想把蘇纓……吃掉。
幸在理智尚存,他沒說出來。
「手給我,蘇纓。」
「……」
「你不牽著我麼?」
「……」
「若在碎石灘摔下去,肯定會很疼……」
「……」
「蘇纓,方才我險些就摔了。」
「……」
被擾得不勝其煩的蘇纓掉頭回來,牽起他的手,不忘補充一句:「不許咬!」
「輕輕咬也不行麼……」
「裴!修!」
「……我省得了。」
二人吵吵鬧鬧到了溪流上游,被一個斷崖瀑布擋住去路。
尋不到上去的路,蘇纓便在溪邊擇了一處算得上鬆軟的草地,打算歇歇再往回走。
餘光瞥見左邊有一叢矮灌林,蘇纓探身過去,卻見枝椏間墜著一簇簇只有綠豆大小的青果子。
顆顆挨得緊實,裹著細密白絨,像攢在一起的小珠子。
「果真是到了南邊了……」她喃喃自語,「才二月下旬,覆盆子竟掛果了。」
「有覆盆子?」裴修問。
「嗯。」
思及他看不見,蘇纓摘了幾顆稍大些的青果子,放在他的掌心:「還得再等一個多月才能——」
「熟」字尚未出口,裴修已經將青澀的果實盡數倒入口中。
蘇纓一愣,險些上去扒他的嘴。
「沒熟!」
裴修早在她說出那句話時,已經咬了下去,一股極其酸澀發苦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
見他面色不改,蘇纓遲疑道:「不酸麼?」
「你想嘗嘗?」
蘇纓只消看著那一簇簇青果子,牙根便泛起酸意,連連搖頭:「算……」
話沒說完,裴修已經傾身過來,封住她的唇。
尤帶酸澀的舌尖趁其不備,登堂入室,直到將對面也染上了自己的味道,方才撤了出來。
「酸麼?」
「……廢話!」
裴修笑吟吟道:「我覺得是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