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庭中空寂。
蘇纓洗沐後便熄了燈,裹著被子昏昏欲睡,卻聽隔壁屋子的房門傳出一聲輕響。
不多時,細微的聲響就到了她的房門前。
「咚咚咚……」
三下極輕的敲門聲後,傳來裴修壓低的聲音:「……蘇纓。」
半晌沒聽見動靜,再開口時,聲音里便多了幾分委屈:「蘇纓,我睡不著。」
蘇纓早已坐起身,卻遲遲未動。
須臾,又似下定決心般躺了回去,將整個人蒙進被子裡。
心神紛亂間,屋外的動靜漸漸斂去,直至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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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隔壁房門再次傳出輕響,蘇纓才掀開被子,長長吁出一口氣。
一晚輾轉反側。
翌日早膳,二人眼下都掛著兩團淺淺的青紫。
裴翊左右瞧瞧,扯了扯唇角,難得沒說些風涼話。
裴修進食本就斯文,眼下又明顯心不在焉,更是有些食不下咽。
蘇纓沒理會他,吃完就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咚咚咚……」
敞開的房門響起叩門聲,蘇纓不必回頭也能猜到是誰。
「有事?」
「嗯。」裴翊問,「我可以進來麼?」
蘇纓將包袱打了個結,回身道:「說吧。」
裴翊隔著院落,看了眼正在用飯的裴修,才進屋對蘇纓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蘇纓誤以為他在攆人:「我今天就會離開,等他用完早飯,我就去與他說。」
「……噢。」
裴翊面上明顯有些遺憾,「那你打算往哪兒去?我們今日也要離開,興許能載你一程。」
這話聽著有兩分挽留之意,讓蘇纓咂摸出些不同尋常的味兒來。
「你有話不妨直說。」她道。
裴翊不習慣這般直來直往,聞言微微一愣,旋即揚起一抹清淺懇切的笑意:
「若你沒有別的安排,可否隨我們同行一程?」
蘇纓心生疑惑:「為什麼?」
昨日他還攔著自己見裴修,不過一夜光景,竟又邀請她同行了。
「實不相瞞,昨夜董大夫為子望診脈,已經查清他的眼疾確是由中毒引起。」他緩緩道,「此毒不算烈性,卻纏綿難消。偏生子望身患心疾,大夫施藥難以拿捏分寸,若是有你在,便能穩妥許多。」
蘇纓沉默良久,問出了她耿耿於懷的問題:「下毒之人是誰?」
裴翊似是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搖頭輕嘆:「風頭過盛,終成禍端。」
「子望年少成名,十二歲便摘得解元,有連中三元之天資,卻在春闈前夕遭人暗中下毒。」他聲音稍沉,「裴家深耕朝堂數百載,有知交故友,自然也樹敵無數。若論動機,有心加害之人不在少數,根本無從查證。」
蘇纓暗忖頃刻,忽地抬眸:「不對,倘若真的無從查證,你們如何會時隔三年突然懷疑他是中了毒?」
「只是一心想醫好子望的眼疾,病急亂投醫罷了。」裴翊淡淡道。
蘇纓緊盯著他:「兩年間,登門裴府的名醫不說一百,也有五十,難道就無一人看出裴修是中了毒?」
裴翊迎上她警惕的目光,笑意緩緩沉了下去:「你懷疑我?」
「你難道不值得懷疑?」她反問。
裴翊似笑似嘆:「喻嘉言說得沒錯,你的確是靈慧之人。只是在這件事上,你錯了。」
蘇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往後讓開半步:「你不將話說清楚,我是不會讓你帶走裴修的。」
「是麼?」裴翊笑得溫和,「你不妨猜猜,我會出門會帶多少暗衛。」
蘇纓:「……」
餘光瞥見裴修正端著茶水清口,裴翊道:「罷了,不逗你了。我的確知道下毒之人是誰,那人已經身死,說與你聽也無妨。」
「是誰?」
裴翊斂了笑,輕輕吐出兩個字:「先帝。」
蘇纓瞳孔驟然一縮。
「早在子望高熱不退時,我們便已知曉此事。」他道,「只是這毒是先帝用以敲打裴家的警示,即便不為保全裴家百年根基,單是宗族數千條人命,此毒也萬不能解,只能對外謊稱是高熱所致。」
蘇纓轉頭望向扶著窗欞緩步走來的裴修,低聲重複:「……風頭過盛,終成禍端。」
她似是有些理解了。
「不過是帝王制衡世家的手段,只是苦了子望。」裴翊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與你說了這麼多,你若仍是不肯隨我們同行一程,我便只好殺人滅口了。」
「……」
蘇纓半耷著眼尾睨他,裴翊莞爾一笑,踱步走了。
連日細雪停歇,天光刺破雲層,灑在雪林中飛馳的幾輛馬車之上。
蘇纓今日乘坐的馬車與昨日截然不同。
少了書案筆墨之類的物件,空間更為開闊通透。鋪著狐裘錦墊的臥榻占了近半幅車廂,矮几上溫著清茶、擺著幾碟蜜餞小點,布設得更為舒適妥帖。
自上了馬車,裴修便一言不發地坐在榻上。
眉眼半斂,似在思忖著什麼。
蘇纓瞧了瞧他,從碟子裡捻了一粒蜜餞,輕碰了碰他的下唇:「糖漬陳皮,吃麼?」
裴修抿唇,搖了搖頭。
蘇纓只好自己吃了,糖漬陳皮甜中帶澀,甫一入口,只覺滋味怪異難言,正待吐出來,回甘卻在口中緩緩蔓延開來。
「還挺好吃的。」
她餵了些給趴著腿邊打瞌睡的大黃,想了想,又捻了一粒再次遞到裴修的唇下:「你當真不嘗嘗?」
這回,裴修沒再拒絕。
握住她的手腕,將指尖的蜜餞含入口中。
頓了頓,微微探出舌尖,舔去上面殘留的糖漬。
濕潤軟滑的觸感化作不知名酥癢,從指尖瞬間躥上脊背,蘇纓整個人騰地一下紅得徹底。
「裴修!」
她往回抽手,裴修便順勢自她的腕間往上,鑽進柔軟敏感的指縫,輕輕扣住。
「蘇纓。」他俯身靠近了些,泛起薄紅的面上有些委屈,「可是我哪裡惹你不喜了?」
蘇纓愣了愣,往後讓開些許。
「昨夜你為何不理我?」
「……」
「我一晚沒睡。」
「……」
「蘇纓。」
他步步緊逼,低頭輕嗅她氣息間的甜澀,啞聲問:「你後悔了麼?」
「……什麼?」
裴修並未回答,垂下頭,微涼的鼻尖虛虛蹭著她的。
半是討好,半是引誘。
「再親親我,好麼?」
蘇纓呼吸微微一滯。
近在咫尺的臉,是猶如精工雕刻的俊美,期待與忐忑交織,又催生出別樣的美感。
「蘇纓……」他的嗓音微啞綿軟,透著幾分不自知的蠱惑撩人,「親親我。」
話音落下,柔軟的唇瓣輕輕貼上他的。
只短短一瞬,蘇纓出走的意識驀然回歸,仰頭想挪開,又被裴修追著吻了上去。
他俯身欺近,將蘇纓攏在方寸之間。
唇舌間極有耐心地與之勾纏,細細品味糖漬陳皮的余香。
他貼著她的唇,溫柔低笑:
「知道禮尚往來麼?蘇纓,伸進來……」
得到的瞬間,他的心跳驟然停滯,在幾近窒息前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裴修從未覺得自己的胸腔里如此充實過,蘇纓的氣息化作涓涓暖流,將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溫和地攏在其中,百般滋養。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的一切,乃至生死,藉由他的蘇纓握在掌心。
雖受拘困,但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