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金紅晚霞灑滿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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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卷著料峭寒意徐徐掠過,靠在樹下小憩的蘇纓渾身一瑟,從淺眠中驚醒。
意識緩緩回籠,她垂眸,看向枕著自己腿的裴修。
呼吸清淺,似是還沒醒。
蘇纓撥開他額角稍顯凌亂的碎發,露出少年俊美溫潤的側臉。
在晚霞中靜靜看了他須臾,抬起手,指尖虛虛滑過月白綾紗,微涼的鼻尖,頓了頓,最終懸在唇瓣上方,將落未落。
自裴修戴上綾紗之後,蘇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唇吸引了去。
他本是穠麗的相貌,遮去一雙漂亮的眉眼,唇瓣那抹艷色便愈發顯了出來。
瀲灩瑩潤,讓人挪不開眼。
愣神間,忽覺指尖微微刺痛。
蘇纓微怔,雙頰立時飛起一抹霞紅,去掐他的下頜。
「鬆開!」
裴修低低一笑,又將齒間的指節輕輕磨了磨,才依依不捨地鬆了口。
他支起身子,一臉無辜:「不是你讓我咬的麼?」
蘇纓喉頭一哽。
她無法解釋自己方才的舉動,只得吃下這個啞巴虧,輕飄飄掀過。
「走吧,天色晚了。」
「好。」
二人沿著來時路,往溪流下游的淺灘走去。
「大黃呢?」裴修問。
蘇纓渾不在意道:「丟了便丟了吧,這山谷這麼大,容得下它。」
話音剛落,一抹黃色的身影便從灌木里竄了出來。
叼著蘇纓的衣擺,生怕她將自己丟下了。
蘇纓只覺好笑,拿靴尖撥開它:「髒死了,回去洗乾淨了才許挨著我。」
大黃更是委屈,尾巴耳朵都耷拉了下來,低聲嗚咽,跟方才神氣的模樣判若兩狗。
裴修莞爾:「你過來,我不嫌你。」
大黃卻不理會他,執意跟在蘇纓身側。
時不時被她抬腳撥開,又死皮賴臉地湊上去。
「沒良心的小畜生。」裴修笑罵,「不許黏著蘇纓,自己玩兒去。」
蘇纓再次將悄悄湊近的大黃撥開,幽幽道:「都說狗像主人。」
跟某人一樣,黏人。
「是麼?」
某人想了想,恬不知恥地笑道:「好像沒錯……我也很黏蘇纓。」
蘇纓:「……」
還挺有自知之明。
回到淺灘時,裴翊已經到了。
他正與代祥低聲說著話,遠遠看見那兩人一狗,挑了挑眉,冷肅的面上露出些許笑意。
須臾,又緩緩沉了下去。
代祥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面帶憂色:「主子,蘇姑娘當真要走?三公子怕是……」
他沒再說下去。
裴翊轉著指間的扳指,默然片刻,問他:「董大夫研製的護心丸藥效如何?」
「三公子近來心緒頗佳,護心丸還沒用上呢。」代祥道。
裴翊遙望著越漸走近的裴修,低聲嘆道:「很快就用得上了。」
當晚的落腳處依舊是一間林中小院。
一路過來,蘇纓也數不清住了多少類似的小院,都是藏在密林深處。
屋子打理得乾淨妥帖,卻沒有居住的痕跡,看上去只是臨時落腳的地方。
蘇纓難免覺得好奇,卻也從未開口問過。
晚膳後,裴修起了低熱。
料想是傍晚那會兒吹了寒風所致。
雖近暖春,山谷中余寒卻未完全消退。
蘇纓素來身子康健,也活得粗疏,即使受了涼,喝下兩碗熱茶便能好轉。
裴修不一樣。
他本就被心疾所累,眼下又因解毒受盡折磨,加之連日趕路,身子較比先前更羸弱了兩分。
不過吹了一場早春的風,便病倒了。
眾人憂心忡忡,裴修自己卻全然不覺,堂而皇之地纏著蘇纓宿在自己房裡。
當夜,山谷里下了一場春雨。
本就料峭的春夜,更添了幾分寒意。
裴修低熱不退,到後半夜又起了高熱,迷迷糊糊的不認人,卻攥著蘇纓的手如何也不鬆開。
「只是受了涼,怎會這般嚴重?」裴翊眉心緊蹙。
「許是傷寒引動了三公子體內淤積未清的毒性。」董大夫斟酌道,「不過……此事並非全無益處。」
房中三人齊齊看向他。
裴翊眉頭微松,問:「此話怎講?」
「方才觀其脈象,往日纏綿不散的毒性驟然翻湧,若在此時下一貼重藥,正好借勢拔出毒性,眼疾不日便能好轉。只是……」
董大夫話音稍頓,「這副藥會牽動心脈,用藥期間,萬萬不可動氣引發心疾,一旦發作……」
話止於此,在場之人皆已明白其中兇險。
裴翊眉宇間浮現起些許焦躁。
早在一年前,尚未尋到裴修之時,他便已問過董大夫,若是解毒途中心疾發作,後果如何。
董大夫只道了一個「凶」字。
這一整年,裴翊讓其潛心煉製護心丸,只求至少護住裴修的性命。
眼下蘇纓離開在即,難保裴修不會一時急火攻心犯了心疾。
若能趁機先清盡體內餘毒,往後即便心疾復發,董大夫施治也能多幾分把握。
裴翊看向坐在床沿的蘇纓,輕不可聞地一嘆。
若論私心,他自是盼著蘇纓能為子望留下。
可他們的前路兇險萬分,又怎忍心將無辜之人拖入泥潭。
董大夫離去後,裴翊看了眼床上昏睡的裴修,對蘇纓道:「山谷的雨通常連綿不休,少說也得三五日方能放晴……」
蘇纓淡聲打斷他:「有話直說。」
裴翊聞言低笑,搖頭道:「分明是個沒半分耐心的人,是如何能受得了子望的?」
同行這一路,連他這個當兄長的都時常覺得弟弟纏人得緊。
一個旁觀者尚且心生嫌棄,偏生被纏的人倒似不覺煩擾。
這話問得蘇纓一時失語。
她也說不清緣由。
起初的確覺得裴修煩人,時常懶得理會他。
後來……
她也不記得從何時起,自己本就微薄的耐心,盡數與了他。
見她默然不語,裴翊自知失言,重新拾起方才未說完的正事:
「那我便直說了。我是想為了子望,多留你幾日。」
蘇纓抬眸問道:「方才董大夫說,施藥需得三日?」
「正是。」
「好,那我三日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