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除夕,儘管只有兩人一狗,年夜飯還是張羅得有模有樣。
一碟外頭買的燒雞,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碟比肉貴的清炒菠菜。
主食是蘇纓在家時過年常吃的鹹肉燒飯。
裴修少食葷腥,多是朝那碟菠菜下箸兒,大半隻燒雞便理所當然地進了蘇纓和大黃肚子裡。
大黃何曾吃過這等好東西,吃完燒雞,又吃了一碗燒飯,直將肚子吃得圓滾滾方才罷休。
艱難地翹著傷腿挪回窩裡,再不想動彈,還不時哼哼唧唧。
裴修便把它抱在腿上,輕輕替它揉著肚皮。
「大黃好像不大聰明,竟連饑飽也不知,下回不能再由著它給這麼多了。」他道。
蘇纓尚未回話,大黃卻似是聽懂了一般,朝他翻了一記白眼。
蘇纓不由搖頭失笑:「能混街頭的狗,哪有不聰明的?只是挨過餓的,難免多吃了些,不妨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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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荒路上,曾途經一村落,村裡有富戶在施粥。
那地方離通州尚遠,蘇纓動身較早,屬於最先背井離鄉逃荒的一撥人,大規模的災民尚未湧來。故而,此處不似通州那般,施的粥里只是清湯浮著幾粒米,而是綿稠的白米粥。
蘇纓四日未曾進食,一連喝了六碗,嚇得施粥的富戶再不敢給她添,生怕自己做善事不得,還平白添一條人命進去。
所以,她是理解大黃的。
自然也是知曉那點吃食撐不死它,才敢給。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了會兒,蘇纓便去梳洗睡了。
「不守夜麼?」裴修問。
蘇纓裹著被子,瓮聲瓮氣道:「我困了,你守吧。」
裴修欲言又止半晌,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臨近子夜,城中各處響起了煙花爆竹的聲響,巷子裡還遠遠傳來孩童脆生生的笑聲,不時並著幾聲驚呼。
蘇纓睡得不太安穩,半夢半醒中,她察覺到裴修走近床邊。
他傾下身子,小小聲道:「蘇纓,新年安康。」
說完,從衣襟里摸出一件物事,仔細地放在蘇纓的枕側。
「生辰快樂。」他眉眼溫柔,「祝你餘生平安順遂,所願皆所得。」
被擾得煩悶的蘇纓原想讓他閉嘴,聽到後面的話,睡意霎時褪了個乾淨,開口問:
「你怎麼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裴修正想悄悄親她一下,險些被逮了個正著,往後退開些許,神情不自然道:「……我把你吵醒了麼?」
「外面太吵了,睡不好。」
蘇纓伸手摸向枕邊的物事,是由紅繩串著的玉牌。
玉質溫潤,正是裴修自幼貼身佩戴的那枚。
只是較比之前小了許多,原本形制修長,如今卻是方正小巧。
像是被一分為二了。
蘇纓捏著這枚玉牌,心緒複雜:「你何時去店裡做的?」
「沒去店裡,擔心他們欺我看不見,隨意換了我的玉牌。」裴修道,「我買了鐵片和解玉砂,自己解了玉,那個穿線小孔是用銅絲混著解玉砂慢慢磨的。」
「……你做了多久?」
「不久。」裴修笑了笑,「那時你要去藥鋪幫忙,我成天一個人待著,左右無事,正好給自己尋件事做。」
蘇纓自是明白沒有他話中那般輕鬆。
巷中人家都是各掃門前雪,而巷子深處只住了他們一戶,蘇纓每回都要先拿鏟子清了道才能出得去。
裴修從未在雪天獨自一人出門,只怕連鏟子放在哪兒都不知道。
就算順利出了巷子,城中會賣解玉砂的地兒就不多,蘇纓更是聞所未聞。
他不僅獨自將其買回來了,還解了自己的護身玉牌。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蘇纓不是心細之人,平日裡對裴修的關注算不得多,卻也未曾料到他能背著自己做這麼多事。
「你還沒回答我。」
「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的生辰?」
「帶你入府時,我看過你的身份文書。」
蘇纓默然片刻,「你記性真好。」
裴修坦然受了這番誇讚,微微揚起唇角,帶出幾分平日裡不曾顯露的自傲:
「我生來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十二歲便中了解元,放眼整個大齊,也尋不出第二個。」
這樁美談曾為坊間津津樂道,饒是蘇纓兩耳不聞窗外事,也對此略有耳聞。
只是自裴修患上眼疾之後,每每說起這樁美談,常要跟上幾句惺惺作態的惋惜之言。
對此,蘇纓曾頗為嗤之以鼻。
出身名門的世家公子,縱使患上眼疾,仍是金枝玉葉的貴人,哪裡用得著旁人同情憐憫。
然而,眼下蘇纓竟也對他心生些許憐惜。
「是了。」她順著他說,「誰有你厲害呀。」
裴修紅了臉,期期艾艾道:「……你當真這麼認為?」
「嗯。」
「那我今晚……還能跟你睡麼?」
蘇纓:「……」
這說的都是哪兒跟哪兒。
驢頭不對馬嘴。
她攥著那枚玉牌,默默往裡挪了挪。
裴修會意,笑吟吟地抱上自己的被子挨著床沿睡下。
……
正月十四,明家與范家一同從平遠回到北良。
范光裕周到有禮,隨明家的馬車一路護送到明宅。
跟著下了馬車,與明家雙親見禮。
明家夫婦與其客套幾句,便留下一雙兒女,領著明九回了宅子。
明舟自是明白爹娘將自己留下作何打算,任由明彩雲百般朝他使眼色,只作未聞。
明彩雲便只好頂著自家哥哥如有實質的視線,與范光裕小聲聊上幾句。
話間,范光裕無意瞥見大門上的對聯,面色一怔。
「這副春聯……是從何得來的?」他問。
明舟本就對裴三的身世有所顧慮,不欲多言,正打算隨便扯個幌子糊弄過去,豈料明彩雲先一步開口,言語間有幾分炫耀之意:
「三郎寫的,就是我之前與你提過的,纓娘的弟弟。」
范光裕遲疑道:「裴三?」
「嗯,就是他。」明彩雲道,「你喜歡?我家裡還餘下幾幅,你要麼?」
「如此甚好。」范光裕笑得溫和,「今年交由我寫春聯,家父只道差強人意。這副字,倒是比我寫的好上許多。」
明彩雲便使了僕從,取來對聯。
二人惜別後,范光裕一斂方才的笑意,直奔家中的書齋。
他將對聯在書案上逐一展開,對范父道:「父親,您看這筆跡,可像傅先生的手筆?」
他口中的傅先生,便是現任國子監祭酒,傅良哲。
范父早年與他同窗讀書,存有幾分淺交。加之傅良哲書法冠絕大齊,名聲在外,范父也曾臨習過他的字,難學其神韻。
這副對聯的字形雖稍作改動,但落筆章法、風骨神韻如何也藏不住。
只一眼,他便認了出來。
「這是從何處尋來的?」范父訝然。
范光裕將事情過往始末,一一道出。
聽見「裴三」的名字,范父的眉心再沒能鬆開:「能將傅良哲的字摹寫到這般神似相融,定然是他的親授門生。而傅良哲門下只正式收過一名學生,便是京師裴家三郎,裴修。」
范光裕怔然,喃喃重複:「裴家三郎……裴三?」
裴修十二歲高中解元一事,他早有聽聞,亦知曉此人十三歲染上眼疾,雙目失明。
一樁樁,竟盡數對上了號。
「裴修如今是聖上降旨緝拿的要犯,萬萬不能與之有所牽扯。」范父面色凝重,「不妥……明日一早,我便此事上稟縣衙。」
范光裕知曉茲事體大,不敢置喙。
「倘若這個裴三真是裴修……」范父沉吟片刻,「咱們家與明家的這樁親事也得儘早退了,免得禍及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