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章 大黃

  除夕前夕,蘇纓出門購置年貨,還難得買了些果品蜜餞之類的零嘴。

  剛踏進院子,忽而聽見臥房裡傳出一聲犬吠。

  蘇纓心下一驚,提快了步子往屋裡去。

  卻見裴修坐在炭盆前,懷裡還抱著一隻髒兮兮的小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一踏進房門,藤椅上的一人一狗齊齊望了過來。

  「這是哪來的?」蘇纓問。

  「自己上門的,它好像受傷了。」

  裴修輕輕捏了捏小狗的前腿,它疼得打了個顫,卻不咬人,只小聲嗚咽著,聽著都覺可憐得緊。

  蘇纓放下手中的物件,上前仔細瞧了瞧它。

  前腿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看上去像是被咬的。

  蘇纓無意瞥見它耳後的那一撮白毛,立時認出了它。

  這隻小黃狗時常在長樂街遊蕩,蘇纓沒少見它與別的狗咬架,氣勢之足,下嘴之狠,跟眼前這隻柔弱不能自理的狗全然不同。

  想著,她下意識抬眼覷了覷裴修。

  跟某人似的,貫會扮可憐。

  某人渾然不覺,一臉憂色地問:「怎麼樣,嚴重麼?」

  「不算嚴重。」

  蘇纓取了些藥草,研磨成糊狀,給它包紮了傷口。

  許是受傷的緣故,小黃狗十分乖順,疼得緊了才討好般舔舔蘇纓的手。

  她的心緒更是微妙。

  沒忍住,又抬眼看了看裴修。

  某人依舊毫無察覺,問她:「我們能留下它麼?」

  他撫摸著小黃狗瘦骨嶙峋的脊背:「若是這樣放它離開,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好。」

  蘇纓其實很喜歡狗。

  她出生那年,家裡養了一隻大黑狗,取名大黑,算是同她一起長大的。

  幼時她常鬧著跟它一起睡狗窩,為此沒少遭到大哥責罵。

  後來,大黑死在通州大旱那年。

  是被餓急眼的村里人設法逮了。

  等到大哥發現時,已經被分得只剩下一條腿。

  她記得素來沉穩的大哥眼眶紅得厲害,回來時身上還帶著傷。

  當天晚上,餓了三天的家人將那條腿烤了。

  蘇纓一口沒吃。

  也是那天夜裡,她換上四哥留下的衣物,獨自踏上了逃荒之路。

  她並非是對家裡人的做法有怨言,反之,正是因為理解,她才選擇了離開。

  蘇纓的爹娘一共生了十個孩子,五個沒立住早夭,剩下兩男三女。

  彼時五姐嫁到了鄰縣,四哥早年跟著路過的商隊走了。

  蘇纓想得很明白,爹娘身子不好,幼妹尚未斷奶,大哥是家中唯一的勞動力,能走的只有她了。

  她走了,不僅自己興許能僥倖活下來,家中也能省下她那份口糧。

  只是……她最終為自己掙了條活路,卻不敢再回故土。

  「蘇纓。」裴修輕聲喚她,「給它取個名字吧。」

  蘇纓回神,看了眼他懷裡那隻眼睛澈亮的小狗。

  「大黃。」

  裴修怔了怔,旋即笑著讚嘆:「你真會取名字。」

  蘇纓:「……」

  怎麼覺得陰陽怪氣的。

  裴修又道:「聽見這個名字,我立時便能想像到它長什麼樣了。」

  看著他臉上的笑意,蘇纓胸口無端泛起一絲酸澀。

  「給它洗洗吧,你抱在懷裡也不嫌髒。」

  「不嫌。」

  「它身上有跳蚤。」

  裴修的手頓住,一時不知往哪兒放:「……真的?」

  蘇纓沒忍住輕笑出聲:「猜的。」

  「……」

  裴修低低一嘆:「蘇纓,你貫會欺負人。」

  明白他意有所指,蘇纓早已練就了一身裝聾作啞的絕技,扯開話頭:「我去燒水。」

  「我燒了,原是預備晚上做飯用,先挪給它洗澡吧。」裴修道。

  「好。」

  蘇纓找來一個閒置的木盆,足足換了三盆水,才算是將大黃洗乾淨了。

  幸而只是髒,並沒有跳蚤。

  許是不常洗澡的緣故,大黃不時便要抖抖水,二人被它甩得一身衣物盡濕。

  裴修就著剩的熱水,將換下來的衣裳洗了。

  蘇纓一邊在炭盆前給大黃烘乾毛髮,一邊看著裴修漿洗衣物。

  而今他的動作已然算得上熟練,搓衣板用得有模有樣,不似剛開始那般,只會按在盆里揉。

  冬天的衣物不易晾曬,蘇纓便在炭盆旁支了個架子,至多兩天就能幹透,正好也讓白炭物盡其用了。

  折騰了一下午,晚飯只隨便用了些。

  大黃倒是胃口頗佳,白粥都吃了兩大碗。

  顧念它有傷在身,蘇纓還往裡頭攪了一顆雞蛋。

  飯後,蘇纓找了幾件舊衣服,給大黃搭了個狗窩。

  大黃卻不往上躺,幾次被抱上去,又戰戰兢兢地瘸著腿下來。

  最終被蘇纓沉著臉凶了一頓,才委屈怯怯地趴在狗窩裡。

  裴修心生不忍:「許是它冷,就讓它跟我一起睡吧。」

  蘇纓冷漠道:「你可以跟它睡,但是不能讓它跟你睡。」

  裴修:「……」

  他只得憐惜摸了摸大黃的頭,跟它小小聲地嘀咕了一通,不知在說些什麼。

  以蘇纓對他的了解,料想是罵自己欺負狗之類的話,好笑地覷了覷那一人一狗,逕自梳洗上床。

  不多時,裴修也上了床。

  「蘇纓。」

  「……」

  「蘇纓。」

  「……」

  「蘇……」

  「……說!」

  裴修半支起身子,面不改色道:「我也冷,可以跟你一起睡麼?」

  說完,他又跟了句:「你跟我睡……也行。」

  蘇纓險些沒被噎死。

  自前些日子將話說開以後,裴修時不時就會語出驚人。

  在他的百般試探下,蘇纓以為自己早該百毒不侵了,豈料她還是小瞧這人。

  「冷就添被子。」

  「沉。」

  「那就冷著吧。」

  「……」

  裴修幽幽道:「左右也不是頭回一起睡了,之前都可以,為何如今便不行了?」

  他有一萬種法子,能將話頭扯回那件事上。

  蘇纓不想搭理他,蒙著被子裝睡。

  好半晌沒聽見那頭傳來動靜,她又悄悄掀開被子去瞧。

  裴修仍半支著身子坐在那兒,俊逸的眉眼低垂,咬著唇,真是再委屈沒有了。

  蘇纓盯著他,陡然生出種荒謬之感。

  仿佛她是個輕薄了良家少男,轉頭又棄如敝履的登徒浪子。

  她磨了磨後槽牙,卻發不出火來,彆扭地往裡挪了挪。

  「過來。」

  裴修怔住,懷疑自己幻聽了,良久未動。

  蘇纓沒好氣道:「不過來我睡了。」

  這回裴修的的確定聽清了,動作迅速地下了床。

  「被子抱過來。」她道。

  裴修支支吾吾:「這床太窄了……」

  蘇纓打斷他:「你也知道窄,還來與我擠。」

  生怕她反悔,裴修不敢多言,規規矩矩地抱著被子在外側躺下。

  這床委實太窄,一個人睡尚有盈餘,兩個人若是靠著睡,也勉強過得去。

  但兩個人睡,還一人一床厚實的棉被,實在過於逼仄。

  裴修生怕擠著蘇纓,自己貼著床沿睡,隔得脊背生疼也甘之如飴。

  等到身側的氣息變得綿長,他屏氣凝神地探身過去,感受到她的呼吸後,便在她的唇上極輕地落下一個吻。

  觸及的瞬間,心頭暖意漫開,一腔鬱結被盡數安撫,只覺萬般妥帖。

  他不敢再造次,心滿意足地躺了回去。

  身側的蘇纓在昏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不自覺抬手觸了觸溫度尚存的唇瓣。

  纏人精,她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