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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為民除害

  張麒說這話時,裴修正好從屋裡出來。

  他無視張麒,溫聲問蘇纓:「怎的回來這麼早?雪下大了麼?」

  「賣完了。」蘇纓道。

  裴修並無驚詫之色,只點點頭:「紅紙尚有剩餘,我等會再寫些。」

  「不急,還有得賣。」

  「好。」

  見二人若無旁人地說著話,張麒憔悴的面上一片沉鬱,惡狠狠瞪了裴修一眼,礙於蘇纓在場又不便發作,一股火氣憋得胸口都疼了。

  蘇纓去屋裡拿出打理好的斗篷,遞給張麒。

  「你花了多少銀子打點?我還給你。」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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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爺差你這點銀子?」張麒咬著後槽牙,恨恨道,「蘇纓,你當真長了顆石頭心麼?」

  蘇纓正欲開口,瞥見裴修複雜的面色,想了想,對張麒道:「跟我來。」

  張麒面色微滯,心中竟隱隱騰升起些許不安,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到巷子的拐角處,確保談話傳不進院子裡,蘇纓才頓住腳步,轉頭看他。

  「你想要什麼?」她開門見山地問。

  張麒那般直來直去的性子,竟也被問得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你做這些事,總歸是有所求的。」蘇纓道,「不妨趁早說出來,也讓你少白費功夫。」

  這話說得直白不留餘地,張麒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本就蒼白的面上血色盡褪。

  「是不是白費功夫,我說了算。」他啞聲道。

  蘇纓看著他,「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張麒揚聲打斷她,聲音又低了下去,「我也不奢望你明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自己也不明白,最初分明只是見色起意,為何會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張麒深吸一口氣,面上恢復了昔日的灑脫不羈,輕顫的尾音卻出賣了他。

  「是,我喜歡你。」

  空蕩的巷中,輕輕迴響著這句話。

  蘇纓冷淡著臉:「這兩日我便找屋子搬出去,租銀不用退了。」

  「……」

  張麒腦子裡臆想過許多她可能會有的反應,卻從未想過會是這句話。

  本就大病未愈的身子哪能經得起這般刺激,他眼前一黑,一手撐住牆壁才堪堪穩住身形。

  「……誰要你搬出去了?」他扯了個自嘲的笑,「你擔心我求愛不成,對你用強?」

  蘇纓默然。

  「倘若我真要對你用強,何必成天上趕著自討沒趣?」張麒冷笑,「是,我不是個好人。但……蘇纓,我可有做過半分傷害你的事?」

  蘇纓依舊沒說話。

  她原盤算著,與張麒開誠布公地說清楚,畢竟這人是個混不吝的浪子,對於情愛之事應當更豁達通透,卻未曾料到,他反應這般大。

  眼下的狀況便有些棘手了。

  「蘇纓。」張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示弱的懇求,「我不奢望你輕易接納我,至少……莫要一味推開我。我保證,往後再不為難裴三……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好不好?」

  蘇纓垂眸,輕輕搖了搖頭。

  她轉身要走,張麒滿目焦灼,急急往前追了幾步,豈料一時心口悶痛,身子晃了晃,徑直栽倒在地。

  蘇纓回頭,沉默地看著昏倒在積雪中的人。

  半晌,她越過張麒,往巷外走。

  秦雪蘭還沒回來,她便找到另一家醫館的郎中,打算將張麒暫時安置在這裡。

  那郎中跟著她到了巷子裡,見雪裡躺著的人是張主簿家的獨子,生怕自己惹上麻煩,竟提著藥箱頭也不回地跑了。

  蘇纓嘆了口氣。

  張家宅子在城東,一來一回,少說大半個時辰。

  要任由他在雪裡躺上大半個時辰,等她帶人回來,張麒怕是已經凍硬了。

  倘若沒有營中那碼事,蘇纓大可以視而不見,任其聽天由命。

  眼下卻無法坐視不理。

  她用小板車將人拉回院子,安置在臥房的藤椅上。

  扒下張麒身上被雪水浸透的斗篷,烘烤在炭盆旁,再給他蓋上原本放在她這兒的斗篷。

  裴修坐在床沿,微微抿著唇角,眉心不安地蹙起。

  「是誰?」他問。

  蘇纓動作一頓,如實道:「張麒。」

  「……」

  意料之中。

  裴修唇角抿得更緊,不作聲了。

  蘇纓看了他一陣,出門去往灶房,著手準備午飯。

  剛生起火,裴修便跟了過來。

  他一如既往抱膝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一言不發地往裡面添著乾柴。

  他不說話,蘇纓也沒什麼好說的。

  破天荒地,二人頭回在沉默中煮完一餐飯。

  膳間,蘇纓見他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往他碗裡夾了一塊燒雞。

  裴修微愣,倉促垂下驟然泛紅的眸子。

  「你說過,」他忽然道,「不喜歡他。」

  蘇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會意。

  「他暈倒了,又沒醫館願意收他,我只能暫時將他帶回來。」她道,「等他醒了,就讓他走。」

  「你不該帶他回來。」裴修更加用力地戳著碗裡的米飯,「那種惡人,任由他凍死在雪地里,都算為民除害了。」

  蘇纓伸手拿過那碗備受摧殘的米飯,放在桌上。

  她作勢起身,裴修當她生氣要走,探身扯住她的袖子,神色慌亂又委屈。

  「你去哪兒?」

  「為民除害。」蘇纓語氣平靜道,「我這就把他丟出去。」

  「……」

  裴修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憤懣忽然就散了。

  「先用飯吧。」他順著袖子,握了握那隻溫熱的手,「飯要涼了。」

  蘇纓垂眸看他:「你不是不想吃?碗都險些被你戳出一個洞。」

  裴修面色微窘,「……有麼?」

  「有。」蘇纓坐下,往他碗裡夾了一隻雞腿,重新放到他手中,「好好吃飯,不要糟踐糧食。」

  「……我省得了。」

  裴修察覺碗裡有隻雞腿,夾出來遞給她:「你吃。」

  蘇纓嘴裡正啃著一隻雞腿,將自己的雞腿往伸過來的雞腿上碰了碰:「我有,你自己吃。」

  「都給你吃。」裴修摸索著將雞腿放進蘇纓跟前的碗裡,「你今天出門擺攤了,我沒幫上忙。」

  「沒幫上忙便不能吃雞腿了?」她湊近了些,故作神秘地小聲問,「你猜我今日賣了多少銀子?」

  「九錢。」

  「……你怎麼知道?」

  裴修莞爾:「東西是我與你一起裝的,賣完就是九錢。」

  蘇纓恍然記起這件事,笑了笑,將雞腿放回他碗裡:

  「這是憑你自己掙的九錢銀子,若論功勞,雞腿你也吃得。」

  話剛說完,忽然聽見院門傳出細微的關門聲。

  蘇纓頓了頓,起身往臥房去。

  原本安置張麒的藤椅空無一人,只搭著一件濕漉漉的灰鼠斗篷。

  她又打開院門,探頭往外看。

  巷子裡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留著一排紊亂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