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細雪放晴。
蘇纓帶著剩下的八十副對聯,加上昨日午後與裴修新寫的四十副,再次出攤。
攤位尚未支好,已經圍了一圈百姓。
賣到近半,排到最前方的一個中年男子道:
「剩下的,我全要了。」
沒等蘇纓說話,身後排隊的百姓先炸了鍋。
「講不講規矩?我們還排著隊呢!」
「還剩這麼多,就算你家是五進的院子也用不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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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中年男子衣著不俗,圍觀百姓中有眼尖的認出:「這好像是……陳記的東家。」
另一人接道:「他家有百十個鋪子,這麼些對聯,興許還不夠。」
此話一出,嘈雜聲漸漸歇了下去,眾人罵罵咧咧地散開了。
蘇纓是開門做生意的,賣給一百個人,跟賣給一個人,於她而言並無差別。
她包好對聯,對那人道:「三十六幅大門對,二十四副小門對,送二十張福字,另有四十三張福字,共計八錢銀子,您點點。」
男子身後的僕從上前接過,往她手中放了一錠二兩銀子的小元寶。
蘇纓身上只帶了些碎銀,將銀錠遞迴去:「我找不開。」
那人並未伸手去接,笑意從容:「鄙人是陳文齋的主事,陳達意,今日是特來尋姑娘談一樁生意,這便算是鄙人的誠意金罷。」
「生意?」
「嗯。」陳達意指了指對面的茶樓,「可否邀姑娘上去坐坐?」
蘇纓思忖片刻,應下了。
二人在茶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陳達意叫了一壺好茶,幾碟小點。
「說吧。」蘇纓道。
陳達意為其斟上一盞清茶,好整以暇道:「敢問這批春聯,可是姑娘親筆?」
蘇纓心存戒備,沒出聲。
「姑娘不必多慮。鄙人只是覺得這般墨寶淪落市井小攤未免可惜,遂想與姑娘談樁生意。」
陳達意含笑道,「鄙人鋪中主營書畫,年節兼售春聯。這樁生意,便與之有關。由鄙人備好紙筆、擬定聯文,煩勞姑娘落筆。無論長短,統付三十文一副,姑娘意下如何?」
蘇纓面上依舊平淡無波,心中則翻起駭浪。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做上無本萬利的買賣。
愈發覺得「書中自有黃金屋」這句話,誠不我欺。
她定了定神,問:「沒有其他要求?」
「鄙人有個不情之請。」他道。
果然。
蘇纓想,天上哪能掉餡餅。
「什麼?」她問。
「鄙人有意與姑娘長遠合作,不只是對聯,還有箋紙題字、冊頁配文之類的活計,筆墨紙箋皆有鋪子供給,按件計價。只一件事——」
陳達意笑吟吟道:「姑娘與陳文齋合作期間,不能自行售賣字畫,亦不能向其他鋪子供給字畫。」
蘇纓心念幾轉,問:「若是答應了你,你卻並不給我活干,豈非一條路走到黑了?」
「若是合作,自然要立下字據。」陳達意道,「鄙人可保姑娘每月至少掙三兩銀子,若是某月不足三兩,鄙人也補齊三兩。」
話說到這個份上,蘇纓難免心動。
她並未一口應承下來,從容回道:「實不相瞞,這些字皆是我弟弟的手筆,我要回去同他商議過後,才能答覆你。」
「無妨。」陳達意道,「姑娘若是考慮好了,任意尋一處陳文齋,托夥計捎個口信便是。」
二人分開後,蘇纓回了院子。
她一直想給裴修找一門足以養活自己的營生,卻遲遲沒有想到合適的。
若真能靠寫字掙錢,於他而言,倒真的算是一門好營生。
況且……
一個月至少三兩銀子,夠普通百姓家半年的開銷了。
蘇纓推開院門,一眼便看見等在廊下的裴修。
「你不冷麼?」
她回身關掉院門,目光落到裴修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以後別在外面等了。」
「我剛出來。」他溫聲道。
蘇纓明顯不信,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問:「你的手爐呢?」
裴修面色微微一滯,將本就背在身後的手又藏了藏:「不小心弄撒了。」
蘇纓隨口應了聲,抬步走進臥房。
四下一掃,便看見了傾倒在炭盆旁的手爐,碎碳裹著白灰灑了一地。
蘇纓利落地收拾好一地狼藉,往手爐中添上小炭,用布袋包好,塞到後腳跟進來的裴修懷裡。
他下意識接住,身子卻似受到刺激般微微一顫,險些再次將手爐打翻在地。
「太燙了?」
蘇纓覺得奇怪,伸手想要接過去,被裴修側身躲開。
他喉結微微滑動:「……不燙。」
沒等蘇纓再出聲,他轉了個話頭:「今日有什麼開心事麼?」
蘇纓:「……」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
似是讀懂了沉默中的疑惑,裴修解釋道:「你今日的步子比平日裡輕快不少。」
蘇纓想了想,道:「手伸出來。」
裴修的面上閃過一絲緊張,磨磨蹭蹭地將手爐換至左手肘間,攤開右手。
旋即,一枚銀元寶被放在他的掌心。
裴修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含笑問道:「這是哪兒來的?」
蘇纓便將今早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既是要立字據,也不怕他騙人。」她道,「而且聽聞陳文齋有一百多家鋪子,若是與之合作,收入也算得上穩定。」
裴修靜靜聽著,待她話音落定,才道:「我聽你的。」
「這是你的事,自己決定。」她道,「我只是幫忙遞個話,到時候字據也由你自己簽,省得後頭麻煩。」
裴修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的另一層意思,慣常半斂的眼帘倏然掀起,露出茫然且無神的眸子。
「……省得後頭麻煩?」他聲音乾澀,「蘇纓,這是何意?」
蘇纓立時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她心底有些懊惱,也不願出言哄騙他,乾脆裝作沒聽見,在小爐子烤上幾個黃澄澄的柑橘。
「我回來的路上買了橘子,雪蘭姐說,烤著吃能治咳疾。」她道,「二十文就買了五個,冬天的果子比肉還貴……」
聽著蘇纓一反常態地絮絮叨叨,裴修心知她在轉移話題,卻不敢追問。
他害怕聽見她的答案,害怕一旦自己捅破了窗戶紙,那無時無刻折磨了他一年的擔憂便會成為現實。
可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蘇纓終將會離開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