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旬,連夜趕建的疫民安置營,在第六日傳出喜訊。
知縣大人親赴城中廣場,告知全城百姓:
此番並非時疫作祟,乃是北邊部落販運的羊群途中誤食慢性毒物,才引發這次群體性中毒。
他命人將解毒方法印在紙上,逐戶派發,又調遣衙役,將安置營內的病患安然護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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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中所有藥鋪接到官府明令,一劑溫補湯藥統一定價二十文,膽敢私自哄抬市價者,杖責五十。
又過數日,年關將近,沉寂半月的北良才再度煥發煙火氣。
商鋪陸續開門迎客,百姓也出門採買年貨,先前疫病帶來的惶惶不安,逐漸消散。
蘇纓在秦記藥鋪旁支起一處小攤,專賣春聯、年畫。
此前她花了近二錢銀子的本錢,讓裴修寫了一百四十副對聯。
原盤算著,若是全數售罄,能淨賺約莫二兩銀子
就算銷路不濟,賣出二十副也能收回本錢。
待她支起小攤,頭一件事便是取了五副對聯和小沓福字,進了藥鋪。
秦雪蘭大方收下了,展開來看,連連咂舌:「這手好字,貼門上都覺得怠慢了,合該好生收藏著才是。」
像是自己被誇了似的,蘇纓抿唇笑了笑。
秦雪蘭往外瞧了瞧,問:「你盤算如何賣?」
蘇纓便將一張大紅紙展開,上面寫著:
大門對十二文,小門對十文,福字三文。
買三幅對聯,送一張福字。
「價定得低了些。」秦雪蘭道,「三郎這手字,再添三五文也使得。」
蘇纓搖頭:「這價錢已經比市面的對聯貴了三四文,再添,價錢都足夠他們在別的地兒買兩幅了。」
「你啊,是實誠過頭了……」
秦雪蘭正待再說些什麼,就見小攤面前來了人,忙道:「來客了,你快去吧。」
「嗯。」
蘇纓快步迎了出去,攤位前已經圍了五六個百姓。
幾人瞧著展開的對聯,不住說這字寫得好,問蘇纓價錢幾何。
「大門對十二文,小門對十文,福字三文……」
蘇纓邊應和著,邊將寫有價錢的紅紙掛了起來。
原本她還存著幾分擔心,豈料眾人聽說價錢後,只爭先道:
「我要一副大門對,兩幅小門對。」
「我、我要兩幅大門對,五副小門對,八張福字。」
……
正值早市,長樂街又是條正街,過往百姓絡繹不絕。
蘇纓的小攤鋪滿紅紙,本就扎眼,眼下還熱熱鬧鬧地站著好些人,爭相要掏銀子買對聯,又吸引來不少顧客。
一時間,攤前紅火無雙。
秦雪蘭見蘇纓忙不過來,在旁幫著收銀子。
眨眼功夫,蘇纓帶出來的六十副對聯、五十張福字,外加進貨來的三十張年畫,全部售罄。
一個大伯沒買上,摸出銅板放攤上放:「我先給錢,你明日記得給我留著。」
蘇纓將銅錢推了回去,對圍在攤前的百姓道:「明日辰時,我還在這裡擺攤。今日是我帶少了,對聯不缺的。」
打發走顧客,蘇纓慢騰騰地收著攤。
「我就說你價錢定低了吧?」秦雪蘭揶揄道,「你早聽我的,至少能多買三錢銀子。」
蘇纓道:「利潤已經很可觀了。」
畢竟紅紙的成本才不足兩文,餘下的便是裴修的手工費。
他半個時辰能寫三十幅,若折算成銀子,約莫三錢。
蘇纓已經覺得這錢來得太輕巧,也無心再往上添了。
她將擺攤的物件收進藥鋪的裡間,剛打簾出來,就見一頂軟轎停在門前。
秦雪蘭與轎前的玄衣青年說了幾句話,回身朝正在切藥的金平道:
「我出去一趟,你記得看好鋪子,要是敢趁我不在亂跑,仔細你的腿。」
「知道了。」金平不耐煩小聲嘀咕道,「趕緊走吧,招人嫌……」
秦雪蘭剜了他一眼,沒有發作,將蘇纓往旁拉了拉,壓著聲兒問她:「我這髮髻沒亂吧?」
蘇纓仔細瞧了瞧,搖頭:「沒亂。」
秦雪蘭放下心來,還是抬手捧了捧髮髻上的簪子。
轉頭對上蘇纓澄澈的眸子,她面上閃過一絲赧然,竟有些扭捏:「……是喻大人府里的人,讓我出一趟診。」
蘇纓點頭。
她認得門外的男子。
是喻大人跟前的侍衛,名叫郭木。
前些日子,蘇纓身子尚未完全康復,還是他將蘇纓與裴修送回家的。
蘇纓望過去,恰好撞上郭木投來的視線,她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郭木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蘇纓還記得他,也躊躇著點了點頭。
「先前在營里,我照顧了池兒幾日——就是喻大人家的小公子。」秦雪蘭道,「他娘生產時去世了,他從未見過他娘,那段日子病得厲害,池兒便迷迷瞪瞪地喊我……喊我娘。」
越說,她的聲音越小。
到後來,蘇纓都是靠口型才勉強猜出她說的話。
雖不知秦雪蘭為何要與自己說這些,她還是認真聽著。
「原是當他病糊塗了,豈料後來也改不了口。」秦雪蘭嘆道,「自分開後,見天兒地在府里鬧著要見我,喻大人也是沒法子了,才每日讓轎子來接我去一趟。」
蘇纓還是點頭。
見她神色未變,秦雪蘭稍稍鬆了口氣,邊往外走,邊道:「我走了,三郎的藥我早抓好了,你找金平拿……不許留銀子!」
「好。」
目送秦雪蘭走後,蘇纓去找金平拿了藥,順道在早市買了些菜,便往院子去。
遠遠的,她看見自己院前站著一個人。
一貫的青黑色窄袖袍,外頭披著一件毛料厚實的灰鼠斗篷。
正垂著眼睛,踢弄階前的積雪。
聽見由遠及近的踩雪聲,張麒抬眼望過去,原本暗淡的眸光倏然一亮。
「蘇纓!」
他往前迎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二人離得不遠,蘇纓一眼便注意到他蒼白憔悴的面色,明顯一副大病未愈的樣子。
肩頭還積了厚厚一層雪,不知在門前等了多久。
蘇纓繞過他,往院裡去。
張麒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側,輕聲道:「我早聽聞你回來了,只前些日子病了一場,今早才有力氣下床,立時便趕來了……」
他頓了頓:「我敲門無人應,猜到你沒在家。這回我沒闖進來了,免得那混……裴三,又設計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