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的死寂後,一眾郎中驚駭不已,也顧不上一旁的知縣大人,低聲議論開來。
連喻嘉言也鎖著眉。
「倒是聽聞過山裡的畜生會冬眠,人冬眠……聞所未聞。」
「無稽之談!人與畜生如何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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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病症與之相似,並無確鑿證據足以蓋棺定論。」
「可若細細想來,這回的疫病委實非同尋常,本也算得上聞所未聞。」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半晌,依舊未能得出結論。
等到帳中聲音漸歇,一直沉默不語的蘇纓才淡淡開了口:
「我聽說過。」
聞言,眾人再次怔住,孟飛白更是大斥其為搏眼球,信口開河。
喻嘉言抬手制止了質疑聲,目光溫和地看著蘇纓,道:「說來聽聽。」
「民女本是通州人,為逃荒才一路北上……」
蘇纓聲音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逃荒路上,她一直作男子打扮,睡過最多的地方便是當地的乞丐窩。
期間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河龍府。
河龍府繁華富裕,貴人指縫裡隨意漏點,都足以讓她吃飽。
只是一路逃荒,致使身子更加瘦弱,出去做工都沒人要,蘇纓便一直住在城隍廟。
這裡也是個小乞丐窩,每晚有十來個乞丐住在這裡。
一日夜晚,幾個乞丐閒來無事,討論自己闖南闖北遇見的奇聞軼事。
其中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乞丐,說了一件他年輕時的舊聞。
彼時他還是個商人,經常帶著商隊到塞外與草原部落做生意。
有一年寒冬,商隊從塞外返齊,在邊境突遇暴雪。
最近的縣城在六十里開外,他們頂著暴雪走了半個時辰,彼時的積雪已經沒過膝蓋。
老乞丐心如死灰,還以為自己的小命就要折在這裡。
絕望之際,他們遇到了一個遊牧人家。
遊牧民族素來好客,熱情地接待了他們,還將他們的馬車趕到了自己的羊棚里。
老乞丐擔心羊子會毀壞自己的貨物,豈料那個大漢意味深長地一笑,只讓他放心。
那幾車貨物足足值三千兩白銀,他如何也放不下心,跟著大漢一同去,打算瞧瞧有何蹊蹺之處。
於是他便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數百隻北地綿羊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上去分明像是死了。
他大驚失色,連聲扼腕嘆息,大漢卻似沒事人一般,但笑不語。
老乞丐越想越不對勁,
他遠赴塞外做生意,一路見多識廣,好奇心亦重於尋常人。
當天晚上,為表謝意,他取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壇好酒,與這大漢把酒言歡。
酒過三巡,大漢醉意惺忪,也打開了話匣子。
老乞丐又連勸三碗,見大漢徹底卸下防備,便試探著問起羊棚之事。
大漢依舊是那副神秘莫測的神情,只道是雪山贈與他們的禮物,可以讓羊群不吃不喝整個冬日,等到春暖花開,再將其喚醒。
除了會瘦個七八斤,並無其他異樣。
見老乞丐不信,大漢頗為惱火,還將其帶到帳子裡間,指著床上昏睡的老人道:
「這是我爹,前幾日染了風寒,久咳不愈,還吐了血。但近來大雪蔓延不絕,無法帶他去縣城看郎中,我便也用了那個法子,讓他陷入昏睡。等到大雪歇了,我再喚醒他,帶去縣城看病。」
老乞丐講到這裡時,其餘乞丐皆一副不信的神色,說他胡編亂造。
老乞丐也不與他們爭辯,只道:「大雪封路,我在那裡住了半月,與那位兄台同吃同住,卻從未見其父醒來。臨走前,我尤覺不對勁,便悄悄摸了他爹的脈……」
有人搶話:「是不是那老漢其實早就死了?」
老乞丐緩慢搖頭:「半月不吃不喝,他還活著。」
聽蘇纓複述完這句話,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無不覺得毛骨悚然,唯喻嘉言眉眼未動。
半晌,龔言忍不住道:「若真有那般玄妙,老乞丐就未曾再回去探究一二?」
「自然是有的。」
蘇纓道:「老乞丐本就是生意人,怎會放過這種財路?他後來多次回去尋找那個遊牧大漢,未果。期間碰到過其他遊牧人家,每當他試探著提到那件事,無不對其心生警惕,半個字也不願說。」
孟飛白生平最恨故弄玄虛之人,冷哼道:「一面之詞,不足信也。」
「這事……」秦雪蘭面色有些古怪,「我幼時也聽祖父講起過。」
眾人紛紛望過去,孟飛白惱道:「秦大夫!怎的連你也……」
秦雪蘭迎上他渾濁的瞳孔,認真道:「孟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秦雪蘭是不是搬弄是非、滿口謊言之人,你自心中有數。」
孟飛白怔了怔,沒再說話。
秦雪蘭轉而望向喻嘉言,接著道:「喻大人,民女聽聞的舊事雖與蘇纓所述稍有差異,卻也提到極北之地的山中族群,確有秘方能讓牲畜沉睡過冬。昨日,民女說在醫書上見過此症,那一頁手記,正是先祖父所留。」
喻嘉言問:「你可找到了?」
秦雪蘭默然搖頭。
「極北之地……」
一旁有人低聲接話,「我家附近有家羊肉館子,近來收的羊,聽聞便是北邊高山族的一個漢子販運過來的。」
龔言聞言,蹙眉問道:「高山族離北良足有四百餘里,沿途還要經過數座縣城,何必千里迢迢把羊群趕來我們這裡售賣?這一路,少說也要走上大半個月。」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言聲。
喻嘉言囑咐秦雪蘭繼續查找醫書,便遣散了眾人。
待人走後,他獨自一人回到主帳,對帳中的玄衣青年道:
「宿遠,速速查清近來是否有個高山族的男子進城賣羊,若那人尚在城中,立時帶來見我。切記,不得聲張。」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