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面色平淡,將油包收了起來。
用張麒送來的棉被白炭是形勢所迫,而醬肉不是,她只吃發放的飯菜足夠了。
察覺到她的意圖,秦雪蘭抬眼覷她:
「不吃?」
「嗯。」
「你不吃,便算沒有承這份情了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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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它丟掉、放臭,還是吃進肚子裡,於那個人而言並無不同,左右東西都交到你手上了。」
蘇纓默了半晌,打開油包,將一半的醬肉放在秦雪蘭碟子裡,半是打趣道:「這下你也有份了。」
秦雪蘭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拈起一片醬肉吃進嘴裡:「有份便有份,等出去了,你讓張家小子來找我討要,看我不幾板子將他打出門去。」
蘇纓莞爾。
「回去吧,一會兒安置好三郎來尋我,有件事要交於你。」
「好。」
今早走之前,蘇纓在床邊生了一盆炭,眼下還剩小半。
她往裡添了些新炭,燒上花椒水,便去看裴修。
他的身子依舊冰涼一片,脈象較比昨日也並無不同。
蘇纓吃過午飯,用放至微燙的花椒水給裴修擦身子。
帳子不比家裡,縫隙里透著風。她沒敢脫他衣裳,只鬆了腰間系帶,盡力將帕子擰乾,探進被褥里替他擦拭。
如此較比先前更為費力,一番忙活下來,蘇纓已然累得不輕,伏在床頭望著他。
她從未這般仔細端詳過裴修的臉,不由暗自感嘆,這副皮相真是頗受上天眷顧,容色精緻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便是出自世間最精巧的匠人之手,那這張臉,也定然是其畢生最完美的佳作。
擦過身子,裴修的面色紅潤了些許,只唇瓣依舊泛著白。
蘇纓看著他的唇,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
直將蒼白的唇瓣揉得泛起緋色,才收了手。
「裴修。」她輕聲抱怨道,「你這副羸弱的身子真難伺候。」
當然,沒人應她。
蘇纓收好物件,去了秦雪蘭的帳子。
「你來了。」
她正坐在桌後,手邊放著一摞書,頭也不抬道:「隨便拿一本,有個病症與這次的疫病很像,你看到了就拿給我。」
蘇纓在她身邊落座,依言取過一本書,就著桌上的油燈細細往下看。
書已經有些年頭了,紙頁泛黃,有些還缺了角。
更為新奇的是,如此厚的幾本醫書,竟全是手寫的,還不時有修正的痕跡。
字跡全然不同,像是傳過好幾代人。
最新的字,是前不久留下的,還隱隱透著墨香。
是在一個藥方末尾備註:麻黃可換荊芥,藥性更平,老幼適宜。
蘇纓立時明白過來,她手中的醫書,應當就是秦雪蘭家的祖傳醫書。
她心中莫名複雜,沒忍住抬眼看向秦雪蘭。
這一眼,秦雪蘭卻回錯了意,自嘲道:「這書寫得凌亂又晦澀,看起來費勁吧?」
蘇纓搖頭:「我只是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秦雪蘭動作微怔,側頭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起來:「纓姐兒,你竟然還有多愁善感的一面,當真令我刮目相看。再說了,我既拿給你看,那你便受得,知道了麼?」
「知道了。」蘇纓頓了頓,小聲跟了句,「……師傅。」
「算你識相!」
秦雪蘭笑得眉眼彎彎,「又乖又懂事,腦子還聰明,真想拿你換我家金平。不過往後還是叫我雪蘭姐吧,叫姐可比師傅親切多了。」
「好,雪蘭姐。」蘇纓點頭應下。
之後便不再言語,一連看了四個時辰,中途只草草吃了一餐飯。
戌時末,龔言來過一趟。
短短半日功夫,昏迷的疫民多了一倍。
蘇纓與秦雪蘭喝了防疫的藥膳,往每個安置疫民的帳子都走過一遭。
營地後方的幾個軍帳寂靜異常,裡面安置著所有昏迷的疫民。
二人到時,孟飛白與所有隨營郎中都在。
他們並未像早晨那般互相探討,均一言不發地鎖著眉。
正前方則立著一個未及而立的青衣男子,面容清雋,氣質溫潤沉靜。
雖未著官袍,蘇纓一眼便猜出這人就是北良知縣,喻嘉言。
秦雪蘭作勢要行禮,喻嘉言微微抬手:「不必多禮。疫病之事,秦大夫有何見解?」
秦雪蘭眉眼低沉:「民女方才詢問過不少疫民,得知後來陷入昏迷的疫民皆是入睡後再沒醒來。旁的……」
她沒再說下去,只輕輕搖了搖頭。
「孟大夫可有新的見解?」
喻嘉言轉向孟飛白,對方面露慚愧之色,沉吟道:「草民每隔一個時辰便會為昏迷的疫民把脈,發現均皮膚冰涼,脈象極緩,卻十分穩定,並無惡化的跡象。」
喻嘉言點點頭,依次問過在場所有郎中,所言與前面二位幾乎無異。
最終,他將目光落向站在眾人身後的蘇纓,溫聲問:「蘇大夫,你呢?」
秦雪蘭面色微變,先一步替蘇纓答了話:「蘇纓是民女新收的徒弟,才學了不足兩個月,實在……」
喻嘉言抬手打斷她,嗓音溫和卻不容辯駁:「意在集思廣益,但說無妨,本官自有決斷。」
迎上秦雪蘭略帶擔憂的目光,蘇纓朝她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意,慢慢道:
「民女有個弟弟,前日夜裡睡下後便陷入昏迷,至今已逾兩日。這兩日,民女試著餵他湯藥,盡數流了出來。也試過用花椒水為他擦拭身子,冰涼的皮膚會微微回暖,沉緩的脈象也稍有加快,可半個時辰後,便又會恢復原狀。」
喻嘉言思忖片刻:「兩日水米未進,脈案可有變化?」
「一如昨日,毫無異樣。」蘇纓道,「除此之外,他這兩日全無排泄,身上蓋著兩床厚被,也發不出一絲汗。」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喻嘉言當即召來守帳的官兵,證實了蘇纓的說法。
昨夜送來的昏迷疫民,至今全都未曾排泄。
喻嘉言沉著眉眼,低聲自語:「昏睡不醒,不飲不食,亦無排泄,脈象卻異常平穩……這般說來,竟像是……」
「冬眠。」
蘇纓平靜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