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和傅雲澈之間一直以來都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他們倆單獨相處的時候,從來不會扒拉那些黏稠細膩的東西,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誰也不會掀起河底的石頭去看下面都壓著些什麼。
但今晚兩個人把石頭翻了個底朝天,那些藏在深處的、濕漉漉的東西全都攤開在月光底下。
人心明晃晃地被照出來,從未如此坦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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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兩顆心滋長出的情意在綿密的曖昧氛圍里不斷勾纏。
呼吸抵著呼吸,沈聽被傅雲澈眼底翻滾的熱意燙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沒想到會讓你這樣發現我的心意。」傅雲澈緩緩開口,又想起地震被困時的情形來。
意識不清醒時他費力地字句斟酌,從而導致手機電量耗盡,他後來還慶幸簡訊沒有發出去,結果還是被沈聽看見了。
沈聽誠實道:「我也沒想到,我本來是想查查你有沒有背著我跟別的女人聯繫的。」
誰知道跳出來的簡訊是他的遺言。
她不知道傅雲澈當時生命垂危,就連他從四平泊回來的那晚受傷暈倒她也沒想過他可能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去世。
後來她問起時,傅雲澈幾句話就帶過了,並不當一回事兒。
傅雲澈勾唇輕笑,這些天的忐忑終於平息了下來,他蹭了蹭她的臉頰:「對不起,讓你誤會了。」
沈聽偏開頭,環抱起手臂:「但凡你早點說,我就不會想著跟你離婚了。」
傅雲澈垂眼,嗓音溫和:「是我的錯。」
沈聽提離婚之前,他想的是只要沈聽表現出對他一有點喜歡,他就會找個合適的機會表明心意。
沈聽提離婚後,他又變得膽怯自卑起來。
其實他應該知道,沈聽需要確定的安全感和穩定的情感來源。
就像周曼青那樣。
如果他能做到周曼青那樣,給沈聽確定的愛,他們之間也許就不會浪費這麼多時間,但他那時候不相信自己會被愛。
「我應該早點向你明說。」傅雲澈認真道。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對沈聽是愛還是恨,那種扭曲到連自己也無法自洽的情感總是讓他覺得無能為力。
長久地處在這種迷茫的深淵裡,他根本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
如果不是那場地震,他也不知道他現在跟沈聽會迎來什麼樣的關係。
在四平泊,他了解了沈聽的過去。
沈聽來到傅家之前的經歷她從來沒提起過,他對她的了解只停留在周曼青說的三言兩語裡。
他不知道沈聽過著那樣的生活。
如果他早點知道,他就能理解沈聽為什麼會活得那麼虛妄了。
「作為丈夫,我應該有耐下性子了解你的責任,很抱歉我沒有做到。」傅雲澈盯著她素白的臉龐,眼底划過歉疚,「我從前只知道責怪你,卻沒有想過去了解你……也沒有用正確的方式去引導你。」
沈聽抬起她那雙明亮又漂亮的眼睛,她看著傅雲澈,笑了下說:「你說的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我也應該要負責的,不管是這段關係,還是自己的人生。」
她是個自我保護機制很強的人。
特別是在校慶摔倒後,她對於傅雲澈讓她繼續跳舞的每一句話都會豎起尖銳的刺。
其實那晚她在包廂外聽到的話比起其他人的評論而言無足輕重,但她不願意在傅雲澈這樣總是很優秀的人面前出醜。
因為他的優秀會讓她感到命運的不公,就好像老天是在故意懲罰她們這種出身不好的人,卻格外眷顧他們那些出身好的人。
認識傅雲澈很多年,她沒看見過他出錯。
她責怪他天生優秀,卻不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懶怠了,還把自己不願繼續跳舞的部分原因歸咎到他身上。
男人的俊臉近在咫尺,沈聽說:「我仗著媽媽愛我,仗著你拿我沒辦法,做了很多錯事。」
沈聽初入傅家沒多久就感受到了雲泥之別的落差。
她表面上想跟傅雲澈好好相處,乖巧地叫他哥哥,可內心深處其實很反感傅雲澈揣著優異的出身不言不語。
小時候的傅雲澈沒那麼愛說話,尤其是她剛到傅家的那段時間。
她覺得傅雲澈高傲自大還冷情冷心。
傅雲澈對她冷淡,對周曼青更是漠視。
大多數時候,他像個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人,面對她的請求,他只會完成,不會多說。
這樣的行為對她來說是一種輕視,可傅雲澈實在是太好使喚了。
她嘗到一點甜頭後,很快就迷失了自己,在周曼青的縱容下肆意妄為。
她不喜歡出身就含著金鑰匙的少爺千金們,所以她只跟一些家裡突然富起來的人玩,或者只跟一些不被家裡重視的紈絝子弟玩。
雖然敗壞了名聲,但她覺得她跟那幫人是天然的同黨。
那時候,她先把自己看輕了。
周曼青不會阻止她交朋友,也不會刻意引導她做正確的事,她甚至會幫她撐腰,塞給她很多錢,讓她不用顧忌,花著玩就好。
一次,兩次,無數次以後是逐漸膨脹的虛榮心和填不滿的物慾。
她不好意思問周曼青要錢了,就會問傅雲澈要。
頭一次開口時她很不好意思,後來就無所謂了,大不了掉幾滴眼淚,再者還可以來硬的,假裝生氣發火。
那時候太小,三觀幼稚,還被溺愛得喜歡跟著朋友們胡鬧。
做得太過分的時候,傅雲澈會教訓她幾句,可她仗著周曼青的偏愛,對他的教訓嗤之以鼻,左耳聽右耳出。
回望過去的一切,荒唐又意外地合理。
沈聽主動往傅雲澈懷裡靠了靠,將臉頰貼在他的頸窩處,聽他有力的心跳聲。
曲折的人生找到一條明亮的路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才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還很年輕,可以做的事很多,可以愛的人也還很多。
她有機會糾正從前犯的錯,也還有時間跟傅雲澈走這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