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尊銅鼎歸位,燭淵扶著老腰在台階上坐下。
龍族皮糙肉厚,就是骨頭縫裡酸的很,他靠在牆上,灌了半壺涼水,長出一口氣。
才兩天,他覺得像幹了兩百年。
「本君現在知道,民間為什麼管這叫血汗錢了。」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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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龍盤在懷裡輕輕一熱。
「閉嘴。」燭淵拍拍胸口,「再燙我拿你給本大爺的腰刮痧。」
尋龍盤立刻安分了。
他抬頭望向遠方的太和殿,腦子慢慢轉悠。
尋龍盤指的人在大楚皇宮,這龍崽子肯是盛十安沒跑了。可一個龍族幼崽,怎麼成了大楚十皇子?
他盤起腿,開始腦補。
某個像他一樣的龍族大帥哥,年少時遊歷人界,走到哪兒都有姑娘芳心暗許。其中一個姑娘與他有過一段,懷了孩子,自己卻不知情。
後來盛執淵南巡,見這姑娘生得好看,便心生愛意。那女子短短時間就懷有身孕,等那女子孩子落地,盛執淵不知情把他當親兒子養,千嬌萬寵,滿朝文武也跟著磕頭喊殿下。
結果呢,又不知為何還被江岫白那個冷臉仙人收去當了徒弟,現如今還拿下蓬萊天榜第一。經歷這叫一個豐富。
「盛執淵啊盛執淵。」燭淵越想越樂,「你前半生殺伐決斷,稱霸凡人界。後半生替別人養崽。你這頭頂,怕是綠成了一片草原,可憐可憐。」
他換了個舒服點的坐姿,繼續腦補。
「大楚皇帝,文治武功斷層第一,未來必定名留青史。可惜喜當爹這一塊,多少有點說法。果然,上天給你開了一扇門,就得給你關一扇窗。你窗戶都焊死了。」
他「哈」地笑出來,肩膀直抖。
旁邊力工看得發毛,小聲問:「大壯,你笑什麼?」
「你不懂。」燭淵擺手,站起來活動腰,頸椎「咔」一響。
他心想,盛執淵現在笑得越開心,就越像給龍族養崽的冤大頭。
「不過等本君把崽子帶走,你頭就不綠了。」
他自言自語,「你可得好好感激我,不是我告訴你真相的話,你說不定到死都不知道呢,不過呢。你替我龍族養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時候本君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說完又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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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執那邊笑不出來了。
他擦了兩天銅鼎,手指頭髮紅,衣裳換了三回。管事太監這個賤人居然還嫌他動作慢,罵了半個時辰。他忍了。晚上回通鋪,一屋子力工已經吃上了。他想去領飯,灶房的雜役一見他,把空桶一翻。
「沒了。回來晚就餓著,這宮裡不養閒人。」
岑執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剛洗乾淨的碗。
「我還沒吃。」他說。
雜役上下看他一眼:「關我屁事。明天早點回來。」
旁邊兩個力工低聲笑,咬饅頭咬得吧唧響。岑執沒發作,只把碗放下,聲音很平:「行。」
他坐回自己鋪位,盯著房梁,肚子叫了一聲。
堂堂魔宮大護法,魔尊見了都要客氣三分的人物,來大楚兩日,被人踹過、罵過、餓過、使喚成孫子。
「盛十安。」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碾了又碾,「你的機緣最好值這頓飯。」
通鋪另一頭,燭淵已經躺成一條,不知道從哪摸出半張餅,嚼得有滋有味。
岑執聞著那點面香,只能痛苦的把眼睛閉上。
等外頭更鼓響過。天一亮,就是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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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裡,盛十安還還沒睡。
他剛洗過澡,披著件舊外袍,盤腿坐在榻上。紅毛趴在他旁邊,尾巴慢悠悠掃著被面。
「父皇,我那些哥哥姐姐,明天都回來嗎?」
盛執淵正在批摺子,頭也沒抬:「有的回,有的不回。」
「啊?」盛十安湊過去,「我還以為大典總能見齊。」
「你大姐嫁得遠,回不來。你四哥在邊關,有軍務。」盛執淵翻過一頁摺子,「能回來的,都回來。」
盛十安「哦」了一聲,坐回去,腳尖輕輕踢著桌腿:「我都快不記得他們長什麼樣了。就記得三哥以前給過我糖,還跟我拉過勾。
五哥說要帶我掏鳥蛋,七哥和姐姐擠在門口看過我。」
盛執淵的筆停了一下。
「你記性倒不錯。放心吧他們都記得你。」
「真的?」盛十安眼睛亮起來,「那我明天見了他們,是先喊他們,還是先等他們喊我?」
「隨你。」盛執淵放下筆,抬頭看他,「你小時候見誰都不認生,現在倒問起這個。」
「那不一樣。」盛十安一本正經,「小時候我那麼可愛,誰見了都想抱。」
盛執淵不再搭話,繼續批摺子。殿裡很靜,只偶爾有紙頁翻動聲。
盛十安靠著椅背,眼睛亮亮的。
他其實挺期待明天的。
快了。
就快了。
他縮在暗處,眼睛亮得發綠,像兩粒落在灰里的鬼火。外頭更鼓一聲接一聲,像在替他數著時辰。
「明天,明天……」他喉嚨里滾出笑來,嘶啞又尖細,「老子終於能不當這破殘魂了。」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在虛空中慢慢攥緊。
「盛十安。你的好日子,該換我享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