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回到醫館時,他已經上完藥,半靠在榻上。
老大夫坐在桌邊寫方子,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回來了?正好,把藥錢結一結。診金加這些傷藥,一共三兩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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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十安「哦」了一聲,往懷裡摸。他摸了幾把,忽然僵住了。方才在成衣鋪鬧那一通,他光顧著跑,忘了自己身上半個銅板都沒有。靈珠和符紙倒是還在,可這地方不認。
老大夫見他半天不動,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姑娘,你該不會沒錢吧?」
盛十安尷尬的擠出一個笑:「有,有的。您稍等。」
他掏出那支從成衣鋪拿出來的海棠銀簪。
簪頭的小海棠在燈下亮晶晶的,盛十安拿在手裡,心疼得嘴角都抽了一下。他方才在鋪子裡一眼就看中了這個,他還沒戴熱乎呢。
「這個……」他把簪子遞過去,聲音都輕了,「能抵嗎?」
老大夫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牙咬了咬,點頭:「成色不錯。抵藥錢,綽綽有餘。你確定要拿它抵?」
盛十安沒說話。他盯著那支簪子,像盯著什麼要命的東西。紅狐狸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櫃檯上,金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簪子,忽然「嗚」了一聲。
「就它吧。」盛十安一咬牙,「藥錢您收好。餘下的,您給我包幾貼外敷的。他這傷得養。」
老大夫應了,把簪子往袖中一收。盛十安視線跟著那簪子進了人家袖子,半天沒挪開。系統在識海里「嘖」了一聲:「捨不得了?方才在鋪子裡不是挺能嗎,搶了就跑。」
「那能一樣嗎?」盛十安心裡滴血,「我搶的是衣裳,那是我的體面。這簪子才是我今天的心肝。」
「你現在心肝抵給人家老大夫了。」神機劍靈涼涼道。
盛十安沒接話。他走到燕無回旁邊,把新買的衣裳放下。燕無回抬頭看他,小聲道:「哥哥,你是不是沒錢了?這傷我能挺,不用吃藥的。」
「閉嘴。」盛十安說,「受了傷不吃藥,你當你是神仙?再說,那簪子我戴膩了。抵就抵了。」
他說得輕巧。可眼神飄到老大夫袖口時,還是跟被鉤子勾住似的。
從醫館出來,盛十安身上已經沒剩什麼值錢東西了。
他半扶半架著燕無回,往城西走。夜風從長街那頭吹過來,把兩人身上的藥味、灰味、還有一點隔夜脂粉氣全攪在一起。
燕無回走得很慢,像隨時會散架。盛十安怕他栽下去,把人往自己這邊又拽了拽。
「燕無回。」他忽然開口,「你這名,誰給你起的?」
「我自己。」燕無回聲音發虛,「燕子的燕。沒有的無。回去的回。」
「哪有人這麼給自己起名的。」盛十安說,「燕子最記路。你倒好,直接不回了。你爹娘不揍你?」
燕無回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他們死得早。」
盛十安不好意思的「哦」了一聲,沒再往下問。他抬頭看了眼月亮,又補一句:「不過這名字確實挺好聽的。
這種名字放在那種修仙話本里,不是男主也得是個隱藏大佬。你以後要是有出息了,別忘了我。」
「哥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你也不要忘記我的名字可以麼。」燕無回說。
「放心,我記得。」燕無回嘛,我記性好著呢。」
他這麼說,步子快了些。破廟就在前頭,門塌了半扇,裡頭黑漆漆的。盛十安把人扶進去,摸出張低階火符點了,尋了處背風角落,扯幾抱乾草鋪開。
燕無回剛坐下,就縮成一團,像只被雨淋透的貓。盛十安把干餅掰開,大的遞過去,小的留給自己。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就著那點火光,慢慢把餅啃完。
夜裡風大,廟頂漏了個洞,月光從上面照下來,正好落在燕無回身上。
他半張臉在明處,半張臉在暗處,眼睛還睜著,像怕一閉眼盛十安就走了。
盛十安已經困得不行,往牆上一靠,含含糊糊道:「明天我去打聽怎麼進大楚皇宮。你就待這兒,別亂跑。要是有人欺負你,用這張符,能擋一會兒。」
他塞了張符到燕無回手裡。燕無回低頭看,黃紙硃砂,畫得歪歪扭扭。他「嗯」了一聲,把符疊好,收進懷裡。
「哥哥。」他小聲叫。
盛十安沒應。呼吸已經漸漸沉了。燕無回偏過頭,看他。火光早滅了,月光薄薄一層,把盛十安照得像個不真實的影子。
燕無回慢慢躺下去,和盛十安隔了一掌遠。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盯著頭頂那尊缺了半個頭的泥像,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哥哥我好想一直跟著你,我能一直跟著你麼。」
廟外風還在刮。紅狐狸不知什麼時候跳到了高處,蹲在斷樑上,尾巴圈住前爪。它沒睡。
眼睛在夜裡亮得發綠,一直看著乾草堆上的燕無回。燕無回也看見了它。他沖它笑了笑,把臉埋進舊袍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