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未答。
少年沒再說話。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滿街燈籠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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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十安背著人,在長街上走了一小段,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這少年叫什麼。
「誒。」他偏過頭,「你叫什麼?我不可能一直『喂喂餵』地叫你吧。」
燕無回伏在他背上,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我叫……燕無回。」
盛十安腳步頓了一下,把這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遍:「燕無回。好名字,我記住了。」
燕無回把臉往他肩上貼了貼,小聲道:「那哥哥呢?」
「盛十安。」盛十安說,「聽過沒?」
燕無回安靜了兩息,輕聲道:「以後會一直記得。」
「得先找個地方,把你這身血洗乾淨才行。」
盛十安背著人拐進一條偏街,才找到家還亮著油燈的小醫館。門半掩著,他拿肩膀頂開,跨進去就喊:「大夫,救人!」
老大夫披著外袍從裡間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卷沒放下的醫書。
他先看見盛十安。粉白裙子皺得沒眼看,袖口上沾著血,臉上也蹭了灰,整個人像剛從哪個鬥毆場子裡翻出來的。
再一看榻上那少年,衣衫碎成布條,滿背鞭痕,還有幾處蠟油燙出來的紅印,老大夫臉色「噌」地變了。
他看看燕無回,又看看盛十安,最後把目光定在盛十安臉上,那眼神又是痛心又是譴責:「姑娘,你把人打成這樣,還往我這兒送?」
盛十安:「……不是我打的!」
老大夫「呵」了一聲:「這深更半夜,你一個姑娘家,背著個半死不活的小少年,衣裳亂成這樣,血還在袖子上。不是你打的,是誰打的?」
盛十安急了:「我是救他的!打人的是群畜生,已經讓我打跑了!您先別審我,先看看他成不成?」
老大夫將信將疑,到底還是去拿藥了。盛十安把燕無回放到了榻上。
老大夫給燕無回上藥。少年時不時抖一下,又咬著唇不出聲。盛十安站在門口,被夜風吹得鼻尖發涼。
他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流仙裙早不成樣子,袖口還沾著血,穿著它站在這兒,確實不像個好人。
盛十安從醫館出來,拐進街尾一家還沒打烊的成衣鋪。
鋪子裡燈點得亮堂堂的,各色料子堆了滿架。他在衣架間轉了兩圈,拎起一件青白交疊的裙子,對著銅鏡比了比。
行,這件不顯黑。他又從木匣里撈了支海棠銀簪,往頭上一插。燈下那銀簪亮得晃眼,襯得他那張臉更招人。
紅狐狸蹲在櫃檯上,金眼睛追著他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盛十安把裙子和簪子往櫃檯上一擱:「就這些,包起來。」
掌柜撥了撥算盤:「姑娘,二兩四錢。」
盛十安在袖子裡摸了一把,沒有。又摸裡衣,還是沒有。
他頓了一下,把身上幾顆亮晶晶的靈珠和兩張黃符全掏出來,擺在櫃檯上:「這個,收嗎?」
掌柜低頭一看,眼神像在看一個拿糖紙當銀票的:「姑娘,你拿這些破石頭破紙來糊弄我?真當我是好脾氣?」
盛十安:「不是,這些很值錢的……」
「值什麼錢?」掌柜把那幾顆靈珠一推,「這玩意兒河邊多的是,你拿來買衣裳?姑娘,我看你長得挺好,怎麼還學人吃白食呢?」
盛十安:「我沒白吃!這可是靈珠很值錢的,掌柜的我一時沒帶夠錢。要不你先把衣裳給我,我回頭送銀子來。」
「回頭?」掌柜拉下臉,「你要跑了,我上哪兒找你?衣裳沒有,沒錢就回家待著去。」
盛十安還想再說,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聲音。
「吵什麼吵?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一個穿寶藍錦袍的年輕男人從門外晃進來,手裡轉著把泥金扇,衣擺沾著酒氣。
後頭跟兩個小廝,一個抱劍,一個提燈。他掃了眼掌柜,又掃了眼盛十安,目光在盛十安臉上停住,眼睛慢慢彎起來。
「喲。」他收了扇子,在掌心拍了拍,「這麼好看的小娘子,買件衣裳還讓人給扣了?說出去不是打咱東街的臉嗎。」
盛十安看了他一眼。這人穿得人模狗樣,但走路晃著肩,笑起來帶著點油滑,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他心裡「嘖」了一聲,面上沒理。
那人已經靠過來,胳膊往櫃檯上一搭,沖掌柜抬抬下巴:「她看中什麼了?算我帳上。」
掌柜臉色變得飛快:「三公子,這、這怎麼好意思……」
「少廢話。包起來。」楚三偏頭看盛十安,笑得殷勤,「小娘子別怕,東街這地面,沒我楚三擺不平的事。一件衣裳而已,跟了我,天天給你換新的。」
盛十安:「……什麼叫跟了你?」
「小娘子聲音稍微有點粗啊,不過這點缺陷哥哥我不在意。」
「你只要跟了我以後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不比你在外頭拿石頭買衣裳強?」楚三越說越來勁,還伸手要摘盛十安頭上那支銀簪,「這簪子才幾個錢?哥哥明兒給你打支金的。」
盛十安往後一仰,躲開他的手,差點撞上旁邊的衣架。紅狐狸「噌」地站起來,金眼睛兇巴巴地瞪著楚三。楚三嚇一跳:「這什麼玩意兒?」
「我祖宗。」盛十安把紅狐狸往懷裡一撈,沖楚三笑了一下,「多謝三公子好意。衣裳我改日再買,不勞您破費。」
他說著就要走。楚三橫跨一步擋住門,兩個小廝也一左一右圍上來。他臉上還是那副油膩的笑,可語氣里已經帶了點別的味:「小娘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東街,誰見了我楚三不叫聲三公子?我今日給你面子,你倒是給臉不要臉。我要是不點頭,這衣裳,你買不走。這街,你也走不出去。」
盛十安在心裡「哈」了一聲。他活了這麼大,除了怕江岫白,還真沒怕怕過誰。
他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淡下來:「三公子,我今日心情不錯。你讓開,這事就算了。」
「我要是不讓呢?」
盛十安偏了偏頭。他肩上紅狐狸「嗚嗚」低吼,金瞳在燈下亮得滲人。鋪子裡的空氣像被誰悄悄抽了一把,燈影都往他這邊壓了壓。
系統在識海里小聲說:「宿主,人界別亂來啊。打人沒事,別用靈力。這楚三家裡好像有官府背景,你可是要進宮的,別還沒到宮門就進了大牢。」
盛十安盯著楚三,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枝頭剛開的花。楚三被他笑得心神一晃,還沒來得及說話,盛十安已經一腳踩在他腳背上,狠狠一碾。
「啊——!」
楚三慘叫著往後退,盛十安抱起狐狸,側身從他旁邊溜出去。經過櫃檯時,順手把包好的包袱一抓,往懷裡一塞。
兩個小廝反應過來要追,盛十安已經跑到街上。
「改日再還你錢!」盛十安頭也不回地喊。
楚三抱著腳,在門檻上跳了兩下,沖那兩個小廝吼:「還愣著幹什麼!給我追!把那臭娘們給我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