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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看你能跑多遠

  江岫白看著他,忽然道:「不過,挺好看的。」

  盛十安愣了一下。

  江岫白說這話時,臉上還是那副淡然到極致的表情。可他的目光落在盛十安身上,從領口到裙擺,從肩到腰,最後落回他臉上……

  盛十安後頸又開始發麻。他往旁邊又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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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他低聲說,「我已經決定要回大楚了。我想我父皇了。」

  江岫白的眼神瞬間冷淡下來:「你還有三個月。」

  「我知道。」盛十安說,「可那是我父皇。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我這些年不在他身邊,他一個人在大楚,我怎麼都該回去看看。」

  「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江岫白重複了一遍,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你一歲命有大劫,是你父皇把你交到我手上。是他說,求我救你。

  我救了你,你的符法,你的劍,你的命,都是我的。你父皇給過你什麼?一把小木劍?一枚平安扣?」

  「那是我父親。」盛十安抬頭,眼睛已經紅了,「他給我什麼不重要。他是我父親。這世上就剩他一個親人了。」

  江岫白沒說話。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盛十安的粉白裙擺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江岫白衣角上。江岫白忽然伸手,捏住了盛十安的下巴,迫他抬頭。

  「那我呢?」江岫白問。他聲音極輕,像雪落在深井裡,連迴響都沒有,「我和你父皇,你選誰?」

  盛十安僵住了。

  他看見江岫白的眼睛。那裡面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湖。冰面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他動了動嘴唇,什麼也沒說出來。

  江岫白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不疼,但那涼意從皮肉滲進骨頭裡。

  盛十安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他想說,師父重要,想說父皇重要,想說他們不一樣。可他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回答我!」江岫白說。

  盛十安猛地掙開他,轉身就跑。

  沒跑出三步。

  江岫白像早料到一樣,袖中一道銀光竄出來,纏住盛十安的腳踝,往後一扯。

  盛十安整個人往前撲去,膝蓋還沒著地,就被一股力道撈起來,狠狠按進一個冰冷的懷抱里。

  「跑什麼。」江岫白從身後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頭,氣息掃過他的耳廓,「我准你跑了嗎?」

  盛十安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紅狐狸從他懷裡掉下去,摔在地上「嗷」了一聲,炸著尾巴跳到一邊。

  盛十安能感覺到江岫白貼著自己的胸膛沒有半點溫度,可那呼吸卻是燙的。燙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江岫白看到那隻紅狐狸時,眼神更冷了。

  「你居然還與妖族為伍。」他一手扣著盛十安的手腕,另一手隔空一抓。

  紅狐狸還沒跑出兩步,就被一道無形靈勁拽了回來,在半空「嗷」地叫了一聲,直直摔在泥地上,滾了兩滾,沾了滿身草屑。

  盛十安眼睛都紅了:「紅毛!」

  江岫白看都沒看那狐狸一眼,只垂眸盯著盛十安:「我往日是怎麼教你的。妖族最擅蠱惑人心,你倒好,養在懷裡。還想著帶著它回大楚?」

  「它是我撿的!它沒傷過人!」盛十安掙扎著想往狐狸那邊跑,手腕卻被攥得發疼。他聲音都劈了:「師父,你放開我!」

  江岫白沒放,反而把他往懷裡又帶了帶。盛十安氣得渾身發顫,眼淚都快掉下來。他扭頭沖識海里吼:「系統!你他娘的死哪兒去了!」

  「小主人別急,系統正在想辦法!」

  系統也快哭了:「我在!我在!我正在蓄力!就現在!我數三二一,你抓緊!還有那隻狐狸!我馬上把你們挪出去!三、二、一——」

  白光猛地炸開。盛十安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江岫白懷裡硬生生撕了出去。

  那隻紅狐狸也在最後一瞬被白光捲起來,哀嚎著撞進他懷裡。

  江岫白低沉的呢喃從身後遙遙傳來,嗓音壓得極輕,一遍一遍念著他的名字,聽不出憤怒,反倒柔得嚇人。

  一瞬間天旋地轉。

  再睜眼,滿鼻脂粉香。盛十安仰面躺在軟塌上,紅狐狸正壓在他胸口,四隻爪子死死摳著他的衣襟,尾巴炸成九條,兩隻金眼水汪汪的,嚇得不輕。

  「沒事了沒事了。」盛十安一把抱住它,聲音還抖著,「咱們跑出來了。跑出來了。」

  狐狸「嗚」了一聲,把腦袋往他脖子裡拱。

  界橋外,荒草依舊。

  江岫白獨自站在原地。他慢慢攤開掌心,那裡已經空了。

  「有意思。」他低聲說,眸色卻暗了下去。風從北岸吹來,把他袖中的銀線吹得輕輕一響。那截纏過盛十安腳踝的靈索還在微微發燙。

  他抬眼,望向盛十安消失的方向,聲音像被風卷散,又冷又沉:「居然能從我手裡逃出去。」

  江岫白緩緩抬頭,望向界橋北岸。

  風從人界吹來,卷著塵土氣。他掌心還空著,盛十安手腕上的餘溫卻像沒散盡。他慢慢攏了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看來是為師平日太縱著你了。」他聲音很輕,一字一句,「縱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別人面前穿女裝,敢養妖物,敢在我眼皮底下逃走回人界。」

  他轉身,荒草伏倒,像不敢抬頭。

  風吹得更大了。荒草伏成一片,像整片天地都在發抖。江岫白把掌心緩緩合上,像要把什麼東西重新抓緊。

  「逃吧。」他低低說,「看你能跑多遠。」

  ——

  燭淵從雲嶺下來,先尋了處靈泉,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樣。

  龍族生來好顏色,他又是龍君親弟,這副皮囊在雲嶺便是萬人捧著,出了雲嶺更打眼。

  黑髮不束,流水似的垂在身後,懶散里透著股說不出的矜貴。

  他下山第一件事,不是找幼崽。是找了家館子,要了碗面。

  面要最細的銀絲面,湯是靈雞湯吊足三個時辰。他坐在二樓窗邊,長腿往旁邊一搭。旁邊幾桌修士頻頻看他,他全當沒瞧見。

  吃到一半,樓下過來幾個散修,拍著桌子議論起了蓬萊劍會。

  「你們是沒去,那場面,多少年沒見過了。一個金丹散修,硬是把元嬰後期的風行舟給干翻了。」

  燭淵筷子都沒停,繼續吃麵。

  「什麼散修啊。」另一人嗤道,「後來人家自己報了,離恨天江岫白的徒弟,叫盛十安。

  先前裝散修,等拿了天榜第一,才把師門亮出來。你是沒聽見,看台上那群人罵得,說他缺德缺冒煙了。」

  燭淵挑了一筷子面,慢悠悠問:「哦?怎麼個缺德法?」

  那人回頭,見是個生得極俊的年輕公子,來了勁:「這還不明白?打不贏就裝散修,不丟師門的臉。打贏了,再報江岫白的名號,給師父長臉。你說他是不是鬼精鬼精的。」

  旁邊人插嘴:「還不止呢。那小子還會天階符法,手上還有柄神劍,一出鞘,滿場劍都跟著抖。

  天道賜福那日,你猜怎麼著?天上現了金龍虛影!整個蓬萊都炸了。雖然蓬萊長老說那是祥瑞,可金龍啊,多少年沒聽過了。」

  燭淵吃麵的動作停了一下。

  「金龍虛影?」他抬起頭,金瞳里映著窗外光,「什麼樣?」

  「就金光閃閃的唄。三條,有百來丈,繞著祭台轉。好些人當場就跪了。」散修說著,還嘆了口氣,「那小子是真邪門。

  一個金丹期,搞出這麼大動靜。現在外界都在傳,江岫白的徒弟,怕不是第二個江岫白。」

  燭淵「嗯」了一聲,繼續吃麵,可腦子裡已經把這幾件事串起來了。

  龍族幼崽,蓬萊方向,天道賜福,金龍虛影。離恨天江岫白,盛十安。

  金龍虛影不會平白出現。便是天道賜福,也從未聽過能引出龍族殘影的。除非受福之人本身就與龍族有關。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聲。

  「江岫白的徒弟。」他低聲重複,金瞳里浮起一層興味,「盛十安。」

  幾個散修轉頭:「什麼?」

  「沒什麼。」燭淵起身,丟下一塊碎銀,又朝幾人揚了揚下巴,「離恨天怎麼走?」

  散修一愣:「離恨天?那地方不好找。山門常年在霧裡,外人進不去。」

  「無妨。」燭淵已經走到樓梯口,黑髮從肩頭滑下來,襯得那張臉又邪又俊。

  他半側過臉,笑道:「進不進得去,總得先看看。一個能鬧出金龍虛影的小子,興許就是我要找的。」

  他說著便下了樓。長街上日光正盛,他買了串糖葫蘆,又買了包蜜餞,邊吃邊往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