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嶺之巔,千峰競秀,龍族神殿。
金瓦鋪了三千六百重,日光一照,整座山巔都像燒著一層流火。
玉階從天階直直鋪下來,每一級都嵌著細碎的靈玉,人走在上面,像踩著滿河星光。
廊下垂著珍珠簾,風一吹,叮叮噹噹,響得富貴又清冽。
龍族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低調,他們生來就愛金光燦燦的東西,住最華美的殿,穿最金貴的衣,連殿前鎮山的石獸都要拿整塊萬年靈髓來雕。
可今日雲嶺的鐘聲,不對勁。
那口從不輕動的盤龍古鐘,自己響了。一下,兩下,三下,從山巔傳到雲海。靈鶴驚飛,雪霧四散。
侍從們端著玉盤僵在廊下,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覺得頭頂的雲轉得比平時快,連腳下的地都在微微發顫。
大祭司站在摘星台上,那人一身白金色龍紋祭袍,滿頭銀白長發如月光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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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鎏金的眼眸沉靜深邃,額間龍紋玉飾熠熠生輝。面容俊美絕塵,周身縈繞淡淡的神性光暈,華貴肅穆,自帶龍族大祭司獨有的悠遠威嚴。
他一手按著石欄,指尖還在極輕地顫。片刻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嗓音已啞:「竟有幼崽氣息。」
六個字,像往雲海里砸了塊天石。
長老們全亂了,有人把茶盞摔得粉碎,有人「噌」地站起來,又因為腿軟坐回去。
一個年輕龍女直接「啊」了一聲,眼圈「唰」地紅了,拽著旁邊師姐的袖子:「你聽見了嗎?大祭司說有幼崽!龍族有幼崽了!」
「聽見了聽見了,你小聲些……」那師姐想讓她鬆手,可自己聲音也帶著哭腔。
「還小聲什麼!」另一個長老已經衝到最前,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
「大祭司,幼崽在哪兒?誰家的?幾歲了?怎麼現在才發現?他這些年在外面吃的什麼?誰管他?有沒有被人欺負?」
「都給我住口。」大祭司轉過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袍,他目光掃過眾人,像浸了寒水,可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滾燙:「幼崽龍氣極淡,只一瞬,方位不明,只知在修仙界,蓬萊方向。」
「蓬萊?」有人喃喃,「一個龍崽子,跑到修真者的地界去了?」
「還能跑去哪兒?總不可能是從雲嶺掉下去的。」另一個長老急得直搓手,「五百年了。我族五百年沒添過一個蛋!真要有個幼崽流落在外,我這條老命不要了,也得先把他抱回來!」
「你抱什麼抱!」旁邊紅袍長老吼他,「那孩子多大還不知道,興許早會跑了。你衝出去,別把他嚇著。」
「我怎麼可能嚇著他?我生得又不凶……」
「你還不凶?你上回把小靈鹿都嚇哭了。」
「鹿是鹿,崽是崽,能一樣嗎!」
這時,一個年紀最長的銀須長老拍案而起。他手是抖的,聲是顫的,可那股壓了五百年的火氣「騰」地燒起來:「是誰?
哪個不要命的,敢把我龍族幼崽遺落在外!要讓我查出來,非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龍筋不可!」
「對!哪個混帳東西!」旁邊有人跟著罵,氣得眼眶通紅,「我龍族的崽子,哪家不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生出來就該被全族圍著轉!他倒好,居然弄丟了。誰給他餵過一口熱湯?」
「別說了!」年輕龍女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我一想那孩子在外頭說不定受盡委屈,心都碎了。我們龍族什麼時候讓崽子吃過這種苦?」
摘星台上,罵聲、哭聲、全絞在一起。有人已經按著佩劍往外沖,被大祭司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沒規矩。」大祭司聲音沉下來,「都給我站好。」
這才慢慢靜下,他望著眾人,一字一句道:「孩子要找,但也不能亂,若有人敢傷那孩子半分,我龍族必讓他百倍償還。可若我們自己先亂了,只會讓那孩子多一分危險。」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那座霧鎖的山峰:「去請龍君,再問問禁地那位。當年的事,他總該還記得些。」
燭龍淵,龍族禁地。
這裡和雲嶺別處完全不同,沒有金瓦,沒有玉階,沒有珠簾與靈髓。
四周全是漆黑的山壁,光從很小的洞孔漏進來,像一道被折彎的線。空氣冷得人骨頭都沉。
可即便如此,這地方依舊處處能看出龍族的手筆,石壁光滑如鏡,隱隱透出暗青色的靈紋。地面不積塵,像有人夜夜以靈氣溫養。連桌上的茶器都精緻得不像禁地該有的東西。
燭淵就坐在石室里。
他的墨發鬆松垂落,髮絲微亂卻不顯邋遢。
面容俊美迫人,輪廓鋒利柔和兼具,暗金豎瞳沉靜,眼底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桀驁。
骨相矜貴,縱然褪去華服,龍族與生俱來的貴氣依舊渾然天成。
見腳步聲,他偏了偏頭。扯了下嘴角,拖腔帶調地開口:「兄長,你又來念經啊?」
龍君已經站在石室門前,玄金長袍,袖邊繡滿龍紋。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可整個石室的空氣都沉下去了。
「你倒是清閒。」龍君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山體深處傳出來的。
燭淵靠著牆,姿態懶散:「那是,你把我關這兒十六年,不就是為了讓我躲個清閒嗎?」他歪了歪頭,「怎麼,今日外頭過年?」
龍君負手而立,盯著他:「元陽到底丟給誰了,說清楚。」
燭淵翻了個白眼,像這話已經聽了八百遍:「兄長,你這個問題,十六年了,我已經回答很多次了。」
他嘆了口氣,「凡人,男的,長得挺好看。要不再加一句——你弟弟我,那晚挺快活的。」
龍君額角青筋「突」地跳起來:「你——」
「我什麼我。」燭淵往牆上一仰,「你打也打過了,關也關過了,我哪句說錯了嗎?沒有吧。」
龍君猛一甩袖,石壁上「轟」地多了一道裂痕:「我恨不得把你再關十六年!」
燭淵掏了掏耳朵,像終於等來了點新鮮話。
他抬眼,見龍君臉色黑得能滴墨,到底沒再貧,只懶懶問:「說罷,今日外頭出什麼事了。你親自來,總不會是專程來給我拜年的。」
龍君冷聲道:「修仙界有幼龍氣息現世。蓬萊方向。」
燭淵慢慢坐直了。他臉上的散漫淡了些,金瞳亮得逼人:「幼崽?」
龍君看著他,「那崽子應該不是你的。你倒好,連這最後一點指望也給老子斷了。」
燭淵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那我去找。」
龍君一頓:「你說什麼?」
燭淵已經站起來了,他腕上黑金細鏈隨著動作輕響,像串被風撞亂的鈴。他走到石室門邊,側頭看龍君,還是那副不著調的模樣,可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燒起來。
「我說,我去找。」反正在這兒關著也是關著。
讓我出去透口氣,順便看看是誰家的崽子,膽子這麼大,一個人就敢跑蓬萊去。」
龍君盯著他,像要把他看穿。半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甩進燭淵懷裡。
「將功補過。」他說,「找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燭淵接住令牌,在指尖轉了一圈,忽然咧嘴笑開:「兄長,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他說完就往外走,黑髮拖在身後,步伐散漫,脊背卻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