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上,長須老者整了整衣冠,走到靈陣前。
山風把他的袍袖吹得鼓脹,他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聲音被靈陣送到每一處山石、每一片雲里:「七日守擂之期已過,今有散修盛十安越兩境而勝。
按蓬萊舊例,天榜第一,受天道賜福。」
他看向盛十安。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然後像被什麼點著,喊聲從四面八方翻上來,砸得山壁嗡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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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在台下「嘖」了一聲:「又讓他裝到了。」溫昭翎沒接話,只望著台上那道破破爛爛的身影。
盛十安站著沒動,白裙碎成條,血混著灰糊了滿臉,他朝主台拱了拱手,嗓子啞著,調子卻軟:「長老,人家還有件事沒交代。」
長須老者一愣。
「我其實不是散修。」盛十安把額前亂發撥開,眼睛在血污里亮得厲害,「我來自離恨天,是江岫白的徒弟。」
看台「轟」地炸了。
「江岫白?!那個渡劫期巔峰的仙人?」
「他居然是江岫白的徒弟?那他還報散修?」
人群中有人扯著嗓子喊:「盛十安,你要不要臉!你是江岫白的徒弟,還裝散修來打我們?」
盛十安轉過身,表情無辜得不行:「這位哥哥,話不能這麼說。
我要是報師門,最後沒拿到第一,那不就是給師父他老人家臉上抹黑嗎?現在多好,我拿到第一了,再報出來,多給師父長臉。」
看台靜了一瞬。
接著罵聲四起。
「賤不賤啊!」
「好有心機啊這人!」
「操,我聽懂了,打不贏就裝散修,打贏了就來認師門是吧?」
「這也太不要臉了,但是怎麼有點道理……」
也有女修捂著嘴笑:「他好會啊,怕給師父丟人,所以自己先掙出個名聲再認師門,這徒弟上哪兒找去。」
「別誇了!他那是怕丟人才不敢報吧!」
謝臨淵在台下聽得直扶額:「他這張嘴,走到哪兒都能讓人想抽他。」溫昭翎勾了下嘴角:「你早該習慣。」
看台上安靜片刻,緊接著有人「噗」地笑出聲,越想越不對勁:「江岫白那麼高冷一個仙人,怎麼養出這麼個抽象的徒弟?這也太賤了吧。」「我單方面封他為天榜第一賤!」
灰袍老道揪著自己鬍子,半天沒說出話。長須老者愣了一會兒,笑起來:「早該想到。天階符法,符劍同修,哪家散修教得出來。」
盛十安沒再接話,他轉身往祭台走。
九十九級玉階,他一步沒停。
他站上祭台,仰頭看天。
天穹之上,仿佛被無形巨手撕開一道狹長裂隙。
七彩神光順著裂隙傾瀉墜落,化作一道粗壯光柱,直直罩住盛十安。
漫天碎金似的光點四處飄灑,落在山石草木上,都泛起一層淡淡的瑩光。
光柱籠罩之內,他身上交戰留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裂開的皮肉緩緩收攏,乾涸的血跡一點點消散。
滲入體內的神光遊走四肢百骸,筋骨噼啪輕響,體內耗竭的靈力飛速充盈。
盛十安離開了地面。他聽見系統在識海里叫:「宿主!來了來了!天道賜福!我能量在漲!我要升了!」
神機劍靈「咦」了一聲:「系統你要生小系統了麼?」
系統:「夠了神機大人你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遠方突然傳來一陣龍吟。
那聲音從雲外砸下來,整片天都在抖。雲海像被燒開了,翻著滾著往四處退。三道金色龍影從雲里游出來,百丈龍身,鱗片亮得刺眼,長須如千縷金絲。
它們繞著祭台轉,龍尾掃過的地方,雲碎成煙,金色光雨灑了滿山。
廣場上已經沒人說話了。一個金丹期修士受天道賜福,最多就是祥光落下來,福澤降下便罷。
可這算什麼?金龍現世,龍吟震天?有人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聲,才信這是真的。
龍吟剛落下,看台上就有人坐不住了。
「金龍?那是金龍?」一個青袍散修伸著脖子,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塞了顆炮仗,「龍族不是在雲嶺之巔嗎,聽說只有少數的龍族在深海才對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怎麼天道賜福還帶龍族?」
三道金色龍影正在雲海里翻游,鱗片亮得刺目。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不是,你們細看。
那是金龍啊,不過金龍……金龍不是早沒了嗎?」
這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人堆,周圍的修士全轉過頭來。
「金龍一族,我記得三千年前就再沒消息了。」
「什麼沒消息,是早沒了。族譜都斷了好幾代。現在龍族那些,誰家還出過金龍?連龍蛋都沒見過一個金的。」
「那現在天上這是什麼?總不可能是誰畫上去的吧。」
「就是金龍,但是這只是虛影而已,並不是實體。」
「典籍上還說,金龍現,天路開。」一個白鬍子老修喃喃,「老夫活了兩百多年,今日竟在蓬萊看見了,可惜只是一道道虛影。」
一個年輕女修捂著心口,聲音都在顫:「這還只是龍影,若真是金龍在世,該是什麼模樣?怕是整片天都要裝不下它的光。」
她同伴也仰著頭,眼睫上落滿了金色光屑:「那一定比現在還要好看千倍萬倍。可惜龍族沒這個福氣,咱們也沒這個眼福。」
旁邊一個少年修士聽得直咂嘴:「光是虛影都長成這樣,真金龍要出來,我可能當場就跪了,起都起不來。」
主台上,幾個長老已經沒一個坐得住了。灰袍老道把拂塵攥得死緊,聲音壓得極低:「三千年來,從未聽說哪家天道賜福能引出金龍殘影。
這已不是簡單的天榜賜福了。」
長須老者沒有接話,他望著祭台上那道被金光包裹的少年身影,又抬頭看了看那漸漸消失的龍影,眉心擰得像打了結。
龍影散盡後,主台上的長須老者慢慢站直身子。
他看了眼祭台上已經落回地面的盛十安,又掃過台下那些還沒合上嘴的修士,咳嗽一聲,走到靈陣前。聲音不疾不徐,卻壓過了滿山竊竊私語。
「都靜一靜。」
等看台稍微安定下來,他才繼續道:「天道賜福,古已有之。典籍中載,若天道對受福之人格外滿意,便會降下祥瑞異象。今日這龍影,大約便是如此。諸位不必過度解讀。」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蓬萊辦劍會這麼多年,什麼異象沒見過。金色虛影罷了,也不用把它想得太玄乎。」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聲。
「原來是祥瑞啊,我說呢,金龍都絕跡三千年了,哪能說現就現。」
「就是!看著挺唬人,其實就是光影漂亮,過會兒散了也就沒了。」
「蓬萊長老都這麼說了,那多半就是這樣。天道滿意,給點好顏色看,也說得通。」
一個年輕修士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我還當那龍要飛下來咬人呢,原來就是圖個彩頭。」
旁邊人笑:「你當你是仙靈果呢,龍還咬你。」
看台上氣氛又放鬆下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平常。只有幾個年長些的修士沒說話,抬頭望了望已經恢復平靜的雲海,又看了看祭台上那個少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方才那點震撼,就這麼被衝散在風裡了。
岑執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勾,像把什麼東西壓回心底。
「金龍啊。」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這可比神器有意思多了。」
盛十安眉心忽然發燙,一枚金印從他額間浮出來,紋路細密如絲。
十數息後,龍影散盡,金光一點點收束,天地重歸平靜。
盛十安站在祭台上,慢慢睜開眼,白裙還是破的,臉還是花的。可周身靈息已完全不同。
長老沒再多言,只朝盛十安招了招手。盛十安還站在祭台上,白裙破著,臉上花著,笑得沒心沒肺。
他沖長老喊:「長老,那人家現在能下去了嗎?這上頭風好大,吹得人家腿都涼了。」
此時雲嶺之巔,龍族神殿,那口幾百年沒動過的古鐘,突然自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