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上台前,溫昭翎已經極速的完成一次比試,不出意外的勝利了,還特意從元嬰區繞回來,往他手背輕輕拍了一掌:「小心。」
謝臨淵把劍擦完,隨手將帕子塞進他懷裡:「柳聽晚這個人,之前沒在各派上聽過。你上去別逞強,探兩招,打不過就認輸,沒人笑話你。」
「溫大小姐謝大少爺你們能不能說點吉利的,而且我有這麼差麼。」盛十安把帕子塞回去,又理了理衣襟,「什麼死不死的,我這是去給咱們兄弟長臉。」
謝臨淵盯著他看了兩秒:「可你手抖的像帕金森。」
「興奮的。」盛十安攥了攥拳頭,視死如歸的往台上走。
九級青玉階。他一級一級踩上去,心跳鼓點似的砸在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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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主峰方向灌下來,吹得他袖口鼓脹,紅色髮帶揚起來,像在替他壯聲勢。等站到台上時,他反倒不抖了。
對面此時已經立著一個人。
月白長袍,銀紋腰封,背對著他。風把那人衣擺吹得翻卷,勾出寬肩窄腰的輪廓。他正低頭擺弄袖口,手指修長,冷白如霜,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風華。
盛十安被硬控兩秒。
這背影真能唬人。他忍不住琢磨,生這樣一副背影的人,臉該有多好看。
柳聽晚轉過身。
盛十安嘴角的笑幾不可察地一僵,我了勒個去,背影殺手……。
圓臉,塌鼻。兩頰散著幾粒淺褐色雀斑,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茶末。不難看,但跟那副身架、那雙手放在一起,實在不搭得厲害。
盛十安腦中划過一絲異樣,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對方的聲音拉了回來。
「白鶴門,柳聽晚。」
嗓音低沉,微帶沙意。盛十安耳朵尖一麻,心道這嗓子不給個禍國殃民的臉真是暴殄天物。
他抱劍回禮:「散修,盛十安。」
柳聽晚頷首,退回三步,右手按劍。
鐘聲未落。
盛十安只覺一道月白殘影掠來,劍光如銀瀑倒卷,眨眼間已劈到眼前。他橫劍去擋,虎口像被鐵錘砸中,整條胳膊麻得沒了知覺。
還沒回神,第二劍已從斜下方撩起,劍風掃過腰際,將他逼得連退數步。
看台譁然。
「這也太快了!」
「柳聽晚?白鶴門幾時出了這等人物?」
「那散修少年能接下兩劍,也不簡單。」
盛十安在台邊勉強站穩,掌心一片黏膩,不知是汗還是血。他以前和謝臨淵練劍時,那小子已經快得讓他頭疼,可跟眼前這人比,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三劍,僅僅是三劍,他已經覺得自己像被山壓著打,連氣都喘不勻。
「這人真才金丹?」他在心裡罵,「三個謝臨淵也不至於讓我這麼狼狽。」
系統小聲嘀咕:「宿主,他該不會是哪個老怪物裝嫩來炸魚的吧?」
「不排除。」
柳聽晚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劍勢一波接一波,像春潮漫堤,白茫茫一片壓過來。盛十安被追得繞台亂竄,狼狽至極。
可若有人細看,會發現他每次看似慌不擇路的閃躲,都刻意將劍尖在石面上拖過,留下一道極淺的紅痕。
謝臨淵在台下抱著胳膊,指節捏得發白。溫昭翎站在他旁邊,目光跟著盛十安移動,那雙慣來驕矜的鳳眼裡,寒色越來越重。
「他在布陣法麼。」謝臨淵忽然低聲說。
溫昭翎幾不可察地點頭:「好像是。」
主台上,灰袍老道眯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那散修,被打得滿台滾,卻不肯退,有意思。」
長須老者搖頭:「實力差距太大。柳聽晚的劍法流暢有力,靈力如海。那孩子若沒後手,撐不過三十招。」
「後手?」灰袍老道笑了笑,「你看他拖劍的路線。像不像在畫陣?」
長須老者一愣,忙定睛去看。青玉檯面上,幾道殷紅痕跡雜在石縫裡,蜿蜒交錯,被陽光一照,竟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赤光。
「那是……」
「血陣的一種。」灰袍老道慢慢直起身子,「好多年沒見過了。」
台上,盛十安已被逼到台角。他半跪在地上,青羽劍插在身前,身上幾道劍傷正往外滲血,紅色髮帶散開半截,頭髮濕漉漉貼在頸側。柳聽晚的劍懸在他面前兩寸,沒有再進。
「你到極限了。」柳聽晚說。
盛十安抬起頭,從亂發後面看他。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
「你猜。」
他忽然往後一倒,整個人貼地滾出去,左手在血泊里重重一拍。青玉台像被這巴掌喚醒,石縫裡赤金色光芒暴漲,沿著血痕瘋躥而出,化作千百條光紋,朝柳聽晚絞去。
看台上驚叫聲四起。
「符陣!是符陣!」
「他什麼時候布的陣!我怎麼沒看見!」
「我的天!這盛十安竟然是劍陣雙修!」
赤金紋路纏住柳聽晚的腳踝、手腕、劍身。他低頭看了一眼,試著動了動。紋路緊了一圈,深深勒進衣料里。
主台上,紫袍長老已經站了起來:「以血為引,借蓬萊古紋藏符。此子到底什麼來頭。」
盛十安半跪在台心,額角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滴,手上符火未熄。他喘得厲害,卻還衝著柳聽晚笑:「服不服?」
柳聽晚沉默片刻。那張圓臉上忽然浮出邪魅一笑。
那笑落在他臉上,盛十安嘴角不可控制的抽了一下。
眼尾微挑,唇角的弧度又冷又野,活脫脫一個歪嘴戰神。可偏偏配著這幾粒小雀斑和一張略顯憨氣的圓臉,怎麼看怎麼讓人想笑。
盛十安繃住了。
柳聽晚喉結一動,低低吐出兩個字:「不錯。」
他手腕一翻,纏在臂上的赤金紋路像被扯斷的珠串,噼里啪啦碎成一片。盛十安臉色驟變,眼睜睜看著自己半條命布下的陣,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撕開。
「他掙開了!」
看台上有人失聲尖叫。主台長老們臉色全變了。紫袍長老死死抓著欄杆:「這靈力強度,他真只是個金丹?!」
柳聽晚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壓迫感如海嘯般砸下來,盛十安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聽見謝臨淵在台下厲聲喊他:「盛十安!認輸!快認輸!」
溫昭翎已經按上了劍,整個人繃得像根滿弓的弦。
盛十安沒有退。
他撐著劍站起來,血從指縫間往下流,滴在石面上,濺起細小的赤光。柳聽晚又近了一步。盛十安笑了笑,忽然揚手一掀。
「給我下去!」
這一劍,他拼了全力。
青羽劍擦著地面向上挑起,劍尖捲起一道赤金火龍。那龍由符火所化,張牙舞爪,裹著盛十安最後的靈力,狠狠撞在柳聽晚胸口。
柳聽晚愣住了。
他想躲,腳下卻在這時好死不死地踩到了剛才被他自己震碎的一攤符紋灰燼上。那灰燼沾了血,滑得像油。他腳下一滑,身子後仰,火龍已到跟前,結結實實地將他轟了出去。
月白身影倒飛下台,在無數道目光里劃出一道不太優雅的弧線,重重摔在地上。
「砰。」
聲音不響,卻像砸在每個人心上。
全場死寂。
柳聽晚仰面躺在地上,月白袍子上滿是塵土,兩條袖子被符火燒出好幾個洞,臉上還沾了一片青苔。那柄劍在空中翻了幾圈,斜斜插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劍柄兀自顫個不停。
他不可置信的慢慢坐起來。
盛十安站在台上,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卻還衝他挑了挑眉。
「你輸了。」
柳聽晚看著他,胸口堵著一團說不出的悶氣。他動了動嘴唇,半天只擠出兩個字:「……我輸了?」
主台長老如夢初醒,高喊:「散修,盛十安,勝!」
看台轟地炸開。掌聲如雷,夾著震耳欲聾的叫好。有個年輕散修站在椅子上吼:「這是我今天見過最精彩的一場!」另一個白鬍子老修連連撫掌:「這少年了不得,日後必有大作為!」
溫昭翎第一個衝上台,手穩穩的扶著他的肩膀,目光掃過他滿身的傷,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謝臨淵緊跟著上來,先去探他的脈,又去翻他的眼皮,嘴裡念著:「你剛才怎麼不認輸?你知不知道那劍再偏一寸,你就不是站在這兒了,是躺著被抬下去!」
「我不是贏了嗎。」盛十安靠在他們中間,笑得有氣無力,「再說,我要認輸了,誰給你們贏烤雞回來?」
謝臨淵眼眶都氣紅了:「誰他媽要你贏烤雞!」
溫昭翎低聲道:「閉嘴,先帶他下去。」
盛十安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往台下走。經過台邊時,他偏頭往柳聽晚那邊掃了一眼。那人正從地上起來,不緊不慢地拍著衣袍上的灰,動作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四目相對之間。
柳聽晚憤恨的別開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