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外城長街,路突然寬了起來。
白石鋪地,廣得能同時跑八匹馬。三座青玉高台立在廣場盡頭,被晨霧虛虛籠著。
盛十安踩上石階,看見有人盤膝坐在台下發呆,有人對著一面破銅鏡正衣冠,還有人懷裡抱著劍,睡得腦袋一點一點。他忍不住說:「這哪是劍會報名,這是來趕集的。」
謝臨淵道:「你別說,真有人把靈獸牽來賣。看見那邊沒有?三隻白鹿後頭,還有個賣劍油的。」
盛十安順著看過去,果然一個乾瘦老頭坐在地上,面前擺滿小瓶小罐,逢人就喊:「諸位劍修停一停!誰還在拿清水擦劍?還在用普通凡油糊弄本命法器?
咱家秘制劍油,蘊含百年靈植精粹,除鏽、養鋒、固靈三位一體,
再也不用擔心跟人鬥法時劍身崩刃、劍氣漏靈氣。
別人劍鈍被妖物反殺,你抹完劍油,一劍下去妖物直接懵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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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大碗,性價比拉滿,本命劍的貼身護膚品,錯過可就沒這價了!上品劍油,防鏽除煞。
明日上台前擦一回,劍亮人精神,不要888靈石,今日只要88靈石,錯過可就沒這價了!」旁邊還有幾個弟子正蹲著挑,挑得極認真。
盛十安樂了:「這人比我還敢說。我最多說我能贏。他直接給劍開光。」
溫昭翎沒理他們,徑直往前走。紅衣在灰白廣場上尤其打眼。幾個男修看過來,又飛快移開眼。盛十安心裡「嘖嘖」兩聲。他算看明白了,溫昭翎走到哪兒,都能讓周圍人自動變成陪襯。
報名台前,隊伍不緊不慢。盛十安排在後頭,前頭一個黑臉修士正跟夥伴吹噓:「我昨夜夢遊劍冢,得一柄古劍,明日定能大殺四方。」
夥伴說:「你做夢還沒醒呢。」黑臉修士臉好像更黑了,盛十安沒忍住,笑出聲。對方回頭瞪他。盛十安忙把臉轉向一邊。
隊伍慢慢往前動。盛十安前頭是個青衫少年,抱著劍,站得筆直。盛十安想搭話,又怕再被瞪。他就自己看天。
輪到盛十安時,前頭正空出來。
他上前,把玉牌一放。執事正低頭寫字,掃見牌上「丹境」二字,筆頓了頓。他抬頭,看一眼盛十安,又看後面的溫昭翎和謝臨淵,問:「你們一起的?」
盛十安「嗯」了聲。
執事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停了停,道:「看著才十五六歲,竟有這等修為。不知是哪宗弟子?」
盛十安說:「散修。」
執事沒說話,眼底那點訝異卻還在。
後頭隊伍里有人低聲議論。
「十五六歲?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還沒築基呢。」
「說是散修,誰信啊。八成是哪家大宗門放出來的寶貝親傳。」
「就是!普通散修哪能一下出三個這樣的。」
盛十安全聽見了,心裡一陣暗爽。
他面上不動,只問:「師兄,金丹對金丹,明日可是點號上台?」
「是的點號。道友別誤了時辰。」
盛十安「嗯」了聲。他收好木牌,沒急著走,先不緊不慢把袖口理了理,又抬手把額前碎發往後撥了撥。
他轉身,朝謝臨淵和溫昭翎那邊走。等離遠些了,才壓低嗓子問:「剛才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大宗門親傳的派頭?」
謝臨淵說:「有。就是臨走還理頭髮,太過刻意裝b了。」
「你懂什麼。高手退場,我那是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溫昭翎已經走到台前。謝臨淵也上前,報了金丹。執事同樣多看了他兩眼。
到溫昭翎時,執事照例問:「境界?」
溫昭翎說:「元嬰。」
執事翻冊的手停了。他抬頭,像沒聽清。溫昭翎又重複一遍:「元嬰。我報元嬰場。」
後頭「嗡」地一下炸開。
「她說元嬰?」
「這姑娘才多大?十六七歲吧?元嬰?」
「我是不是聽錯了……她長得如此絕色,修為竟還如此高。」
「這世道真是……方才那兩個金丹就夠嚇人了,現在直接來個元嬰。」
溫昭翎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接過木牌,道了謝,轉身走到盛十安旁邊。
「行啊。我方才在那兒裝了半天,全給你搶了。」
盛十安「嘖」了聲。系統在他腦子裡樂:「宿主,你剛那派頭全白演了。人家一句元嬰,比你十句都好使。」
神機也道:「你這頭髮白整了。」
「滾。你倆懂個屁。她那是天賦怪。我這是潛力股。等我以後越級打上去,你們才知道誰才是真風頭。」
「話說好久晉升的元嬰啊,都不說一聲太不夠意思了吧,大家還是不是兄弟了!」
「早知道,我先把風頭搶了。」溫昭翎唇角彎了下,快步走開了。
盛十安連忙跟上。風從高台來,吹得他衣袍翻飛。
神機忽然道:「你先看看腳下。路都走不直,明天還想上台。」
盛十安低頭。前頭正好有塊凸起的石板。他輕巧地繞過去,還特意回頭,沖謝臨淵揚了揚眉。
「看見沒?穩得很。」
謝臨淵沒說話。盛十安卻來了勁。他拍了拍衣擺,又把背挺得筆直。然後他兩隻腳開始走貓步。
前腳剛落下,後腳就緊跟著踩到前腳正前方。一步一步,腰還帶著晃。下巴微抬,眼神朝前,像看不見路一樣。
謝臨淵先停住了。
溫昭翎也慢了下來。
盛十安沒察覺,還問:「怎麼樣?我走得好不好看?像不像那種壓軸出場的人物?」
他走得極為認真。風吹過來,衣擺向後揚。可他那步子太怪,像只剛學走路的仙鶴,又像根左右擺動的竹竿。旁邊賣靈果的攤主看直了眼。見有路人回頭,又趕緊把臉轉回去。
謝臨淵往旁邊讓開兩步,低聲:「別看我,我不認識他!」
溫昭翎扶了下額苦笑,也與他錯開半條街。
盛十安走出好遠,一回頭,見兩個人都沒了。他左右張望,發現他們正貼著一排竹筐走,像怕跟他沾上。
盛十安「嘿」了聲:「你們躲什麼?我這叫氣勢。我明日上台,就這麼走。讓對面一看就知道,這人不好惹。」
溫昭翎終於抬眼,語氣極輕:「那你明日可別走太快。我怕台下有人笑,你聽不見點號。」
謝臨淵接話:「還點號。他走到一半,人家執事直接把他當耍猴的請出去。」
「你們這是嫉妒。我走得這麼直,說明我下盤穩。劍修下盤不穩,怎麼打?」
謝臨淵說:「那你再走兩圈。我看你什麼時候踩自己腳。」
盛十安「嘁」了聲,又擺起那副樣子。風更大了。他剛邁兩步,一片枯葉「啪」地拍在他腦門上。一個踉蹌,差點踩進路邊水窪。
謝臨淵笑得扶牆。溫昭翎也終於沒忍住,唇角彎起來。
盛十安把枯葉抓下,嘴裡還道:「這是風。不算。我下盤穩,只是這葉子它不講道理。」他說著,又追上去,街上燈影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