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城門還有一段路,盛十安就仰起頭不放了。
天上跟開了什麼飛劍大會一樣。劍光一道接一道,白的、青的、紫的,從雲里穿出來,又扎進去。快得像要把天劃出條口子,還有三個人一起站在細細的劍上,蛙趣這麼窮的嗎?幾個人用一把劍。
那劍窄得像條扁擔。前頭的人背著手,中間的人抱著前頭人的腰,後頭那人半隻腳懸著,像隨時要掉。盛十安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
「這劍也太苦了。」
謝臨淵「嗯」了聲:「一劍帶仨。」
「你看看它細的。三個人。它還飛得動。我要是這劍,我半路就把他們抖下去。什麼仇什麼怨,大早上讓我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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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他腦子裡嘆:「所以說劍修苦。劍比劍修還苦。」
神機冷聲:「三個人算什麼。你們看那裡還一劍五個。跟串糖葫蘆一樣。」
系統:「也可能是三個人湊錢只買得起一把劍。」
「那很慘了,這劍比驢都累,憋說了我心疼它。
謝臨淵笑得不想說話。盛十安卻還是一本正經。他抬頭。那三個人已經成了個小黑點。
盛十安忽然說:「以後我要帶狐狸御劍,我就抱著它。我倆就倆個。最多再加你。你站後頭,手別亂放。」
謝臨淵:「你請我站我都不站。我嫌細。」
「青羽哪裡細了。它只是……苗條。」
溫昭翎在前頭笑了一下,很輕。盛十安聽見了,來勁了:「溫昭翎,你要不要坐?我飛給你看。我給你留前頭。你站我前頭,我給你擋風。」
溫昭翎沒回頭:「不坐。我還是很惜命的。」
盛十安噎住。謝臨淵樂了:「聽見沒。不是我們不肯。是人家溫大小姐瞧不上你。」盛十安說:「她那是怕我累。我御劍很穩。」
他剛說完,一道劍光貼著他頭頂擦過去。盛十安只覺額前幾根頭髮被風削得一翹,後腦整把高馬尾都跟著甩到一邊。
他一下跳起來。
「我去有沒有素質啊!劍氣把我頭髮都吹散了!我今早梳了快半個時辰!這劍修第一課是什麼?是先把高馬尾梳好。
我這頭髮一亂,等下往城門口一站,氣度都沒了。我還怎麼裝逼?」他說得又急又真,像天塌了半角。
謝臨淵笑得直不起腰:「你又不是去選美。你報名,人家看修為,不看你頭髮。」
「你懂什麼。劍修要的就是那股勁兒。頭髮一亂,風一吹,跟逃難一樣。我好不容易才把昨晚睡塌的幾根壓直了。」盛十安說著,已經單手扯下髮帶,咬著,把頭髮重新攏高。他動作利落,像在離恨天練過八百回。
溫昭翎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她只把風吹亂的袖口慢慢折起來。
盛十安那邊剛紮好,前頭又「嗖嗖」過去兩柄劍。這次離得更近。他頭髮都還沒固定穩,又被風帶偏幾縷。
盛十安想罵,又見那兩個蓬萊弟子騎鶴追過去,小紅旗在半空一甩:「黃牌!再超速,飛劍扣下,去掃山道!」被追那人還回頭笑:「掃就掃!但是你能你先抓到我再說吧,飛嘍!」盛十安看傻了眼。
「這地方還真管。超速的,黃牌。那要是我以後飛慢了,會不會也給我發個紅牌?說我擋道?」盛十安問。
「你飛慢點,不用紅牌。我能直接把你從劍上踹下去。」謝臨淵說。
盛十安沒理他。他重新把髮帶繞了兩圈,又偏頭朝旁邊借風一看。沒鏡子。他就用劍鞘的反光照了照。
青羽劍鞘面亮,能模模糊糊映出他半張臉。盛十安左看右看,最後滿意地把髮帶一勒:「行了,這回到位了。」謝臨淵已經不想看他。
盛十安拍拍劍,把它插回後腰。他又看了一眼前頭。城門就在不遠處,石像被霧漫了半身。
天上有鶴唳,地上有人聲。盛十安忽然把手一背,裝模作樣地挺了挺背:「走。今天誰也不能弄亂我頭髮。等會兒進去,我要讓蓬萊的人都看看,我盛十安的氣派。」
謝臨淵「嘁」了聲。溫昭翎沒回頭,只道:「等到了城門口,你別又蹲下來扎頭髮就行。」盛十安「咳」了下:「不會。這次用了三圈。穩得很。」
風又吹過來。他額前兩縷碎發還是翹起了。盛十安沒再管,他迎著風,朝城門走。風掀起衣擺,少年抬眼,眼底盛著坦蕩的光,不見半分畏縮。像要把這滿街仙家氣象,都踩在自己腳下。
此時飛舟從正東方的雲層里露出來了。
那舟通體銀灰,船頭雕成三足金烏,鳥喙銜著一粒暗紅色的珠子。整艘船不見片帆,也不靠槳,就那樣無聲地滑行。舟底有雲紋流轉,光色很淡,像清晨湖面還沒散盡的水霧。
盛十安仰著頭,眼睛都忘了眨。他看見船側站著幾個侍從,衣袍整齊,袖口壓著銀紋。可真正讓他走不動的,是船頭那個人。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白衣外面罩一件暗金滾邊的薄氅,被風吹得半揚起來。他一手搭在船舷上,腕上纏著兩圈細碎的紅玉珠。
頭髮飄逸無比,盡連風都是如此偏愛於他,他的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極高,連鬢角都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望著前方。他沒看盛十安。可盛十安覺得,這滿街的人,好像都只配當他腳下的雲。
「這排場……」盛十安半天才擠出三個字。
「我看以後誰再敢說我是天命之子。這他娘的才叫天命親生的。」他說。
那飛舟已經從他頭頂過去了。銀光漸漸收進雲里。盛十安仍仰著脖子。直到脖子酸了,他才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他低頭看看自己。
青羽劍別在腰後,鞋上還有今早沾的灰。和那飛舟一比,他像是趕了三天山路來給人家送信的。
「我師父還是仙人。」他說,「怎麼到我這兒,跟逃荒一樣。」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飛舟,那人,那紅玉珠子,全都往他心口上戳。盛十安望著天,忽然道:「我以後,也要這樣。到時候你們誰也別站我旁邊。我要一個人站船頭,風要繞著我吹。雲要給我讓道。」
「你先買到船再說。」謝臨淵在旁邊說。
「我會有的!」盛十安說,「我還要讓狐狸變大,坐我後頭。再讓溫昭翎和謝臨淵在底下看。讓他們說,喲,盛十安也太帥了,我要嫁給他。」
溫昭翎: ……。
謝臨淵: ……。
他越說越來勁,活像那飛舟已經停在眼前,只等他上去。可天上除了風,什麼也沒有。盛十安站了會兒,又慢慢把自己從臆想里撈出來。他拍拍衣擺,把青羽劍往上一提。
「走了,先報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