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岫白的雲停在半山腰,再往上,雲層壓得人胸口發悶。
盛十安從雲上跳下來,腳底一滑,結結實實坐了個屁股蹲。他疼得直抽氣,仰起臉看江岫白。江岫白站在雲上,白衣乾乾淨淨,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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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就不能把雲停矮點?」盛十安說。
「你腿短,怪雲高。」江岫白道。
盛十安爬起來,反手揉了兩下,又去拍衣擺上的土。他今日穿了件鵝黃衫,顏色鮮亮,襯得他整個人精神。可惜剛坐地上,後腰下面灰了一大塊。他別著手去拍,越拍越明顯。
「別拍了。越拍越髒。」江岫白說。
「我總不能這樣進去。讓那些劍看見,嫌棄我怎麼辦?虧得我還在山下花二兩銀子買了這套好看的衣裳。」盛十安說。
「你穿的再好看,也沒劍看你。」江岫白道。
盛十安一噎。他索性不拍了。師徒二人一前一後朝谷口走。谷口生得奇形怪狀,兩片石壁斜著擠出來,像道半開的門。天光到這兒就稀了。風從裡面往外鑽,帶著股土腥味,混著鐵器埋久了發出的鐵鏽味。盛十安縮了縮肩。
「師父,這地方真出好劍?怎麼聞著臭臭的。」盛十安道。
「你進去不就知道了。」江岫白在谷口停下。
盛十安探頭往裡看。灰濛濛的,什麼也瞧不真。他回頭:「你不陪我去?」
「我在這等你。」江岫白說。
盛十安點點頭。
谷里比外頭還靜。靜得只有他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盛十安走了十幾步,眼睛才慢慢習慣。這裡確實大。四面石壁高得嚇人,像把人裝進個沒蓋的匣子。
地上全是劍,橫七豎八。有的插得深,只露個柄;有的斷成幾截,像被人從中間掰斷;還有的疊在一起,風一吹,叮叮噹噹響。盛十安小心翼翼,從劍縫裡下腳。
他看見一柄劍。
通體赤紅。插在正前方最顯眼處。劍柄和劍身都紅,紅得發燙,像剛從爐里夾出來,還帶著火氣。
盛十安眼睛一下就直了。他小跑過去:「這個好看。這顏色,真帶勁。配我這衣裳,那才叫一個亮。」他搓了搓手,正要抓劍柄。
那劍忽然「噌」地蹦起來,劍柄朝下,劍尖朝天,照著他額頭就是一下。
「咚」的一聲。盛十安被敲得倒退三步。他捂住額頭,眼都花了。那劍又落回原位,插得穩穩的。像什麼都沒幹。
「你打我?」盛十安指著它。
那劍沒動。盛十安又慢慢湊近。這回他先伸出一根手指,在劍柄上方晃了晃。劍沒反應。他剛要笑,那劍忽然往下一沉,整柄劍往土裡鑽去。
盛十安急了,撲過去抱住劍柄,往外拔。劍紋絲不動。他臉都憋紅了。那劍像生了根。
「我不就碰碰嗎?你躲什麼?」盛十安喘著氣。
那劍「嗡」地一響,整個劍身往土裡又沉半寸。盛十安傻眼了。他跪在地上,手還抱著劍柄。這劍,他想要。可人家不干。
不僅不干,還差點給他額頭敲出個包。盛十安鬆開手。他跪在土裡,又氣又委屈。
「行!你清高,你紅你了不起。我不碰你了!」他爬起來,拍拍膝蓋。他繞過那紅劍,繼續走。
第二柄劍更過分。
盛十安看見它時,它正斜靠在一塊青石上。劍身修長,劍柄灰藍,安安靜靜,像在曬太陽。盛十安見它那副老實樣,心說這個好。
他走過去,先抱拳:「劍兄,我叫盛十安。不是壞人。你要覺得我還行,就跟我走。我以後天天帶你曬太陽,保證你生活美滋滋。」
他說完,去握劍柄。手剛碰到,劍就「啪」地粘在石頭上。盛十安拔。不動。他加力氣。還是不動。他改兩隻手,腳跟都蹬進土裡。
那劍像長在青石上。盛十安「嘿」了聲,又拿腳抵住石頭,整個人往後仰。劍沒出來,他先摔了。摔得四仰八叉。那劍還靠在那兒。連位置都沒變。
「你耍我。」盛十安躺在地上,指著它。
那劍不理他。盛十安沒轍。他站起來,揉了揉後腰。他今天已經摔了太多回。他朝那劍拱了拱手:「我高攀不起。你繼續曬太陽。我走。」他轉身,一瘸一拐地朝深處去。心裡已經把今天所有的劍都罵了一遍。
他沒想到後頭還有一柄等著他。
那柄劍,通體雪白。白得晃眼。它插在一片空地上,周圍沒有別的劍。盛十安一眼就看中了。他覺得這劍跟他太配了。白色,乾淨,還發著光。仙氣飄飄的,簡直是劍中美人啊!
他猶豫了一下。方才吃了幾回虧,他不敢太靠前。他先撿了塊小石子,朝那邊丟過去。石子落地。那劍不動。
盛十安心中一喜。他又丟一塊。劍仍不動。盛十安笑了:「這個好。這個安分。」他拍拍衣擺,小跑過去。剛要伸手,那劍突然飛起來。
「嗖」地一下。劍身橫著,照他小腿就抽。盛十安「嗷」地跳起來。那劍卻不停。它繞到他身後,劍面「啪」地打在他屁股上。
「啊——!」盛十安捂著屁股就跑。
那劍追著他。盛十安往左,劍往左。他往右,劍也往右。他跳,劍就抽他腳後跟。他跑,劍就拍他後腰。盛十安像只被鵝追的小黃雞,滿谷亂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他只知道那劍一路追,他一路逃。逃到後來,兩邊的劍都少了。路窄得只容一人。風大了。那柄白劍忽然停住。它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轉了個圈。然後飛走了。
盛十安弓著腰,手撐著膝蓋,喘得喉嚨發甜。他回,發現白劍已經不見了。他一個人站在一條極窄的谷道里,四周黑沉沉的。沒有光,他慢慢直起身。可前面更黑。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柄劍。
黑,很舊。劍身斷了一截,斜插在土裡。像被誰從很高處扔下來,摔斷了,就一直插在那兒。
盛十安走了過去,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走。這裡這麼黑,這劍這麼破。可他的腳好像自己在動。他慢慢的蹲下來,像方才那幾柄劍一樣。他伸出手,沒有猶豫,握住了劍柄。
涼!涼得他骨節都一麻。可他松不開。他只好慢慢把劍拔出來。劍很輕。輕得盛十安發怔。
他低頭看。黑沉沉的劍身上,全是裂。一道一道,像乾涸多年的河床。他看著看著,心裡沒來由地發酸。像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過去,一直等著他。
就在這時,掌心忽然一痛。劍柄上不知哪道舊口劃破了他的手。血滲出來。滴在劍上。那劍猛地一顫。
天瞬間陰得發沉。雲層里忽然滾過一道悶雷。緊接著一道雷直直劈了下來。白光炸得滿谷皆亮。
盛十安被震得朝後倒去,他看見那劍浮了起來。破舊感正在一寸寸消融褪去。新生的長劍金白相映,乳白劍身溫潤似月華,鎏金紋路順著劍脊蜿蜒遊走。
劍刃薄銳透亮,玉制劍柄纏著金色暗紋。靈光清潤流轉,金輝皎潔相融,華美奪目,輕輕震顫便漾開細碎低沉的劍鳴。出底下的白。奶白裡帶金。金白交映。它懸在那裡,像等了他千百年。
盛十安張了張嘴。他什麼也沒說出來。眼前白光散盡。他腿一軟。他記得自己倒下去時,有人從後頭接住了他。是江岫白。他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江岫白抱著他。那柄劍就懸在旁邊。白劍。金紋。在夜色里,一點點收起了光。最後只餘一點金,像燈芯,照著他們離開的路。
天上的雷還在滾。江岫白沒有回頭。他抱著盛十安,走出劍冢。風捲起滿地碎屑。那柄劍跟在他們身後。不聲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