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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變了一個人

  他正要去開門,門忽然開了。

  江岫白站在門口。

  盛十安僵了一瞬,隨即乾笑:「嘿嘿師父,我剛要去找你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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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下。」江岫白說。

  盛十安一愣:「師父……」

  「跪下。」江岫白又說一遍,聲音不重,可盛十安兩條腿已經先軟了。他慢慢跪下去。地面涼,那股涼氣順著膝蓋直往骨頭裡鑽。他低著頭,能聽見江岫白走到他身後,又停下。

  「你三日未歸。」

  「師父,對、對不起……」盛十安想回頭。可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怕,是有什麼壓著他。像四面都立起了看不見的壁。他只能盯著地面。背後那道目光太沉了。熱得他後頸發麻。

  「去哪了?」江岫白終於開口。

  盛十安早就想好了。他飛快道:「我、我去了崑崙。我在山下和他們待了三日。師父,我知錯了。我不該晚歸,不該讓你擔心。」

  身後沒有聲音。盛十安被這安靜弄得發毛。他吞了吞口水,還想再補幾句。江岫白卻忽然動了。盛十安聽見他從身後踱過來。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脊樑上。

  「你去的是崑崙。」江岫白道。

  「對。我去找謝臨淵比劍。一不留神,就多留了兩日。」盛十安說。

  「可你留的信上寫的是:下山一日。」江岫白道。他停在盛十安身側。盛十安餘光能看見他雪白的衣擺,像片冷霧。然後一隻手伸了過來。

  江岫白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隻手很涼。涼得盛十安一抖。江岫白把他的臉抬起來。盛十安被迫仰頭。殿裡只點著一盞燈。光從側面過來,把江岫白半張臉照得發白。

  他仍和平時一樣,神色寡淡,像在審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可盛十安看見,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欲望在翻湧。像冰層下面壓著火。

  「師父……」盛十安聲音發顫。

  「你就這麼不想呆在離恨天麼」江岫白直起身,居高臨下看他。

  盛十安嘴唇動了動。他不敢說別的了。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江岫白,和他認識的那個人好像十分不一樣。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什麼都知道,卻還是三日不回。」江岫白道。

  「我錯了。」盛十安說,「我明日就去面壁。我抄清心訣。抄一百遍。師父,你別這樣看我。」

  江岫白沒應。他轉身,走到窗前。外頭月光晦暗,照得雪地發青。盛十安還跪著。他動不了。

  他只能跪在那,背對著江岫白。濕發貼在頸側,有幾縷還滴著水。水珠滾進衣領,又落進後腰。他整個人像從水裡剛撈出來。

  「盛十安。」江岫白叫他全名。

  盛十安眼皮一跳。

  「下月初三,劍冢你還能去。」江岫白說,「但若再有一次……」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盛十安沒敢催。過了許久,江岫白才重新開口。那聲音很低,低得像從深淵浮上來:

  「我便親自下山,把你從人堆裡帶回來。用捆仙索。繩子會嵌進你皮肉里。你越掙,它越緊。然後我會把你關在後山石室。除了送水,不會有第二個人來。到那時,你才知道反思。」

  盛十安聽得渾身發冷。他抬頭,透過窗上那點反光,看見江岫白仍站在那兒。他臉上沒有表情。可怕的是,盛十安分不清這話,到底是不是只是嚇他。

  「出去。」江岫白道。

  盛十安身上一松。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起來。膝蓋酸軟。他踉蹌到門口,又停住。他不敢回頭,只啞著聲問:「師父,你方才……是不是想打我?」

  「打你?」江岫白慢慢重複。

  「我就是覺得,你今天不大對。」盛十安抓著門框,指節發白,「你以前每次生氣都沒有這般……可今晚,你像……」他沒把「像要把我吃了」說出來。

  江岫白沒再說話。

  盛十安站了片刻,推門出去。外頭風雪灌進來,他整個人一激靈。他快步往偏殿走,沒敢跑。身後,正殿的門沒有關。江岫白仍立在窗前。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那兩根手指上,還沾著盛十安下巴上的水。

  他抬起手。水已經涼了。他把手收進袖中。

  夜風大起來,他閉上眼。差點控制不住,鏡中人的話又響起來。這回,他沒再回。

  另一顆心跳。像從很遠的地方醒來。

  盛十安回到偏殿,把門抵死。他坐在床上,把濕發抓得亂七八糟。系統這會兒才出聲:「宿主,你還好嗎?」

  盛十安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道:「別說話。我差點尿褲子。」

  系統:「……我信。」

  盛十安沒再說話。他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外頭風大,像有誰在拍打窗紙。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窗。過了很久,他才很小聲地說:

  「統,我師父他……怎麼像變了一個人一個人?」

  盛十安一晚上沒睡好。

  天剛亮,他就從被子裡爬出來,套了衣裳,推開窗。外頭白得刺眼。正殿方向靜悄悄的。他揉了下眼睛,小聲叫:「統子,你昨晚聽見沒?」

  「聽見什麼?」系統還沒醒透。

  「我師父。他昨晚說,要把我關到後山石室,用捆仙索。」盛十安搓了把臉,「你說他是不是中邪了?還是我哪句話真戳著他了?」

  「你還敢問?是誰三天不歸,回來還光著身子在那兒滴水的。」系統說。

  「我穿衣裳了。」盛十安糾正,「我就是……沒擦乾。」他頓了頓,又嘀咕,「再說,那也不能全怪我。我長到十五,師父從沒那樣看過我。跟變了個人似的。」

  系統沒接。盛十安也沒敢再想。他收拾了幾樣東西,推門出去。晨風裡,江岫白已經立在石階下了。他仍是一身素白,背對著偏殿。盛十安磨蹭著走過去,低下頭:「師父。」

  「走。」江岫白沒看他,抬腳往山門去。

  盛十安跟在後頭。他以為江岫白會像往常那樣,御雲帶他。可這次,江岫白走得很慢。雪地上一串極穩的腳印。盛十安踩著他的影子,不敢超出半步。他腦子亂糟糟的,昨晚那些話,像冰碴子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師父,昨晚……」他剛起個頭。

  「下不為例。」江岫白打斷他。

  盛十安立刻閉嘴。又走了幾步,他到底沒忍住:「我是想說,我昨日真去買了燒雞。本來要帶回來給你。可路上撞見謝臨淵,他非拖我去比劍。我贏得太順手,一高興,就多待了兩日。我不是故意不回來。」

  江岫白不說話。盛十安急走兩步,繞到他前頭,仰起臉:「真的。我句句屬實。你要是不信,下次我帶你一塊去。你站在旁邊,我贏得更快。溫昭翎還問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在辟穀。」

  江岫白終於垂眸看他。盛十安眼裡還泛著點血絲。頭髮沒梳齊,幾縷翹在耳後。江岫白移開眼:「你若是把比劍的勁頭,用三分在畫符上,也不至於前日被自己的符炸了袖口。」

  盛十安一愣,低頭看自己左袖。果然黑了一小片。他「啊」了聲,縮回手,乾笑:「你連這都看見了。」

  「昨夜你跪著的時候,袖口垂在地上。那黑印子,正對我。」江岫白道。

  盛十安不說話了。他老老實實跟在江岫白身後。山門到了。外頭雲翻霧涌。江岫白抬手。

  盛十安先跳上去。江岫白落在他身後。兩人離得極近。盛十安後背幾乎能感到江岫白衣袍上透出的涼氣。他僵了一下,沒敢回頭。

  「去劍冢。」江岫白道。

  雲動了。盛十安盤腿坐下,兩隻手放在膝上。他以為自己會興奮。可昨晚之後,那股下山的勁像被澆了半盆雪。他盯著腳下越來越遠的離恨天,忽然說:「師父,我會選一把好劍。不會給你丟人。」

  江岫白沒應。盛十安就看著雲外。崑崙在遠處冒出個尖。他忽然很想知道,溫昭翎現在在做什麼。謝臨淵又是否還在生他那道陣的氣。還有大楚。盛執淵。他爹。劍冢之後,再過一年,他就能回長安了。

  「師父。」

  「嗯。」

  「選完劍,我能順路回大楚看看嗎?就遠遠看一眼。不進去。」盛十安說。

  江岫白沒說話。風大起來,把盛十安的話吹散了一半。他以為江岫白沒聽見。過了很久,雲頭開始下降時,江岫白才道:

  「等你拔出劍,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