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三天沒回離恨天了,他坐在崑崙山下那個鎮子最大的酒館裡,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半隻燒雞,還有一碗溫過的甜米酒。
席間燈火搖曳。
溫昭翎一身紅衣明艷照人,褪去孩童的青澀,眉眼艷麗奪目,眼尾微微上挑,肌膚瑩白,容顏昳麗,一身裝束襯得容貌格外嬌媚,只是眼神裡帶著幾分鮮活桀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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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謝臨淵身著月白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劍眉入鬢,輪廓冷銳分明,眸光沉靜鋒利,帶著天之驕子與生俱來的倨傲,神色淡漠,不笑時便自帶一層疏離。
謝臨淵坐在隔壁桌,擦著他那柄銀劍,臉臭得像誰欠了他八百靈石。
「你還不回去?」溫昭翎拿筷子挑著花生,眼皮都沒抬。
盛十安往嘴裡丟了顆花生,嚼得「嘎嘣」響:「急什麼。我師父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我留了字條。」
「你那張字條上寫的是:下山一日,日落前回。」謝臨淵冷聲道,「現在第三日了。」
盛十安轉頭,笑嘻嘻看他:「你怎麼比我師父還急?是不是這三天沒贏我,心裡不痛快?」
謝臨淵「啪」地把劍插回鞘里:「盛十安,你少得意。昨日的劍是我讓著你。你最後那道陣,明明就是欺負我沒見過。」
「那也是你破了半天沒破開。」盛十安仰頭喝了口米酒,「這個陣法我七歲就會了。你破不開,說明你學的還不到家。」
謝臨淵氣得耳根發紅,起身就要走。溫昭翎敲了敲桌子:「坐下。」
謝臨淵居然真坐下了。溫昭翎這才看向盛十安:「你身上有傷藥嗎?他昨日破陣,手被你的陣法燒了塊皮。」
盛十安一愣,忙去看謝臨淵。謝臨淵把右手往身後一藏:「沒有,誰被燒了。你少聽她瞎說。」
溫昭翎從袖中摸出個極小的玉盒,扔到謝臨淵面前:「離火山莊的傷藥。連這個都不敢接,你趁早別練劍了。」
謝臨淵臉色變了幾變,到底拿起來了。盛十安看著他往手上抹藥。那掌心確實紅了一小片。他有些過意不去,把自己的半隻燒雞推到謝臨淵那邊:「你別冷著臉了。這燒雞我請。算我給你賠禮。」
「誰要你賠。」謝臨淵道。
「那算我賄賂你,等回了崑崙,你別把這事告訴你爹。不然我下次再來,他該讓守門弟子攔我了。」盛十安說。
謝臨淵哼了聲,盛十安知道,這算應了。
系統在這時冒出來:「宿主,你昨天說今天回。天快黑了,你師父那兒,你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沒回了。他要是問起來,你自己想好怎麼死。」
盛十安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顯。他放下酒杯,起身:「我走了,再待下去,我師父真能把離恨天山門給封了。」
溫昭翎沒說話,盛十安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幾張黃紙,塞給溫昭翎:「這幾張是我新畫的,風盾符。只能擋三次小風,你帶著玩吧。等我回來,再給你畫幾張更好的。」
溫昭翎把那幾張紙拿在手裡,掃了眼:「又畫廢了幾十張?」
「這次就廢了七張。」盛十安說,「我明明感覺能成,結果風一吹,全裂。我畫的明明是風盾,它偏自己散了。你說怪不怪。」
溫昭翎把紙收進袖中:「下次把硃砂少放半錢。」
盛十安一愣:「你怎麼知道?」
「聞出來的。」溫昭翎別開臉,「你衣服上還有硃砂味。你放太多,符紙受不住。不是風的問題。」
盛十安盯著她,忽然笑:「溫昭翎,你連這都懂。等我回來,你教教我。我要是有你一半,我師父也不至於一看見我畫符就皺眉。」
溫昭翎沒應。謝臨淵在旁邊冷聲道:「你要再不走,你師父就不止皺眉了。」
盛十安朝兩人揮揮手,出了酒館。外頭天已經暗了。他運起靈力,朝離恨天方向疾奔。風颳在臉上,像小刀。他一邊跑,一邊問系統:「我走幾天了?」
「今天第三天,你那張字條說一日。恭喜你,超了兩天。」系統道。
盛十安哀叫一聲:「我就是想多待一天,都怪謝臨淵,非要拉我比劍。比完劍,又去逛了廟會。廟會上有個人賣糖人,我給他畫了個糖人。他說我畫得比糖人師傅還像。我一高興,又吃了碗餛飩……」
「你這話留著跟你師父說吧。」系統道。
盛十安跑得更快了,他回到離恨天山門時,天已經全黑。山門沒關,雪地上一行腳印,從正殿一直通到後山。盛十安沿著腳印走,心裡七上八下。
盛十安剛進山門,就聞到自己身上的味兒了。
他低頭,衣裳前襟上沾著燒雞油,袖口有酒漬,領子後頭被汗浸過,已經發硬。他抬起胳膊嗅了嗅,又飛快放下。
「師父最不喜歡這些味兒。」他小聲說。
系統:「你才知道?你三天不回,還帶著一身人間煙火。你師父聞一下,能把你從正殿扔出去。」
盛十安把外袍脫了,夾在臂彎里。他往後山走。月光亮,照得雪地泛青。他步子很輕,可踩在雪上,還是「咯吱」作響。他索性脫了靴,光腳走。涼氣從腳心鑽進來,激得他後槽牙都咬緊了。
湯泉藏在崖壁後,幾棵老雪松斜斜地長,把泉眼圍出個半敞的窩。熱氣從水面浮起來,白蒙蒙的。
盛十安把衣裳一件件解下,搭在松枝上。裡衣從肩頭滑下來,冷風貼著皮肉過去。他打了個顫,趕緊下了水。
水很熱。
盛十安「嘶」了聲,慢慢把自己沉進去。泉水沒過胸口,沒到肩。熱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他這三天沾的寒氣、酒氣、暑氣,全從骨頭縫裡往外逼。
他仰起頭,後腦枕著泉沿一塊光石頭。頭髮散在水裡,像墨一樣攤開。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落在他額角。他半閉著眼,手垂在水裡,指頭都不願動。
「統,舒服。」他聲音發懶。
「你別睡著了。」系統說。
「不會,我一會兒還得去見師父。」盛十安睜開眼,坐直了些。他撩水往肩上潑。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滾。
他拿過皂角,在掌心搓出細沫,慢慢抹上手臂。他洗得細,指尖搓過指縫,又去揉腕子。手腕上有道淺疤,是上回畫符炸的。他多搓了兩下。再把皂沫抹到胸口。水面晃了晃,白沫浮起來。
他半側過身,月亮正照在他背上。少年人骨架已抽開了,不厚,可緊實。水順著脊線滑下來,在腰窩處停一停,又流下去。他彎下腰,把臉埋進水裡。
再抬起來時,整張臉都濕著。水珠從眉骨滾到鼻樑,又落到唇上。他拿手背一抹,把濕發全撩到腦後。
「應該沒味兒了。」他自言自語。
「你手腕上還有硃砂。」系統道。
盛十安低頭,右手腕內側,一點朱紅,像從皮里長出來的。他搓了搓,沒掉。又用皂角打了兩遍。那紅淡了些,可還留個印子。他嘆口氣,算了。江岫白從前說他,畫符畫到手上,不如把心放靜。盛十安總學不會。
他泡了約莫一炷香,才從水裡出來。帶起一片水聲。熱氣在他身上散成白霧。他拿布擦身。
擦得很隨意,只把臉、後頸、前胸抹了抹,然後套上乾淨裡衣。衣料薄,沾了潮,貼在身上。他光腳站在松枝下,等風把發梢吹得半干,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