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盤膝坐在雪地中央,身下壓著一方舊木案。案角堆著幾張黃紙,有的已經畫滿符紋,有的只落了一筆就廢。
他左手按紙,右手懸筆,筆尖硃砂未凝,臉被凍得發紅也顧不上。
「統子,你少說兩句。我這一筆又歪了。」盛十安壓著嗓子。
系統:「我哪句話能讓你筆不歪?你畫了十九張,沒一張成。我早說了,你在符道上的天賦,頂多能畫張過年門神。」
盛十安深吸口氣,重新抽紙。這回手腕極穩。硃砂落下,從符頭一路到符尾,線條細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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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收鋒時,紙面忽然「嗤」地一亮,像有極細的火線順紋路燒過。盛十安眼睛還沒彎起來,那火線又滅了。黃紙從中間裂成兩半。
「第十八張。」系統道。
盛十安捏著筆,筆尖硃砂飽滿,落紙那刻,他還覺得自己今天肯定能成。
符線走到一半,紙面突然發燙。他心道不好,腕子還沒抬起來,就聽「砰」一聲。
整張符紙炸了。
白煙散開,盛十安僵在原地。臉上全黑了,頭髮根根豎起來,額前幾綹還在冒煙。他一張嘴,吐出一小口黑氣。
系統笑得在他腦子裡打滾:「哈哈哈哈哈!宿主,你這是畫符還是炸爐?你那張臉,現在去後山坐窩,鳥都得管你叫兄弟。」
「閉嘴。」盛十安抹了把臉,手上全是灰。他越抹越花,活像從灶膛里爬出來。
「你剛剛是不是還閉眼了?你是不是以為能成?」系統笑得直抽抽,「我還數著呢,你閉眼那一下,符線就歪了。你自己炸的,不冤。」
盛十安深吸一口氣,掐了個淨塵訣。周身塵土像被一陣小風捲走,頭髮也順下去,只是發梢還有點焦。他甩了甩袖子,上面還有個指甲蓋大的洞。
「這是第十八張。」他磨著牙。
「十八張換一個雞窩頭,挺值。」系統說。
盛十安不說話了。他又去拿筆。筆頭被炸得開了叉,像朵蔫了的野花。他拿刀颳了刮,重新鋪紙。
「你還要來?」系統問。
「不然呢?我總不能頂著雞窩頭下山。」盛十安蘸了硃砂,筆尖在紙上落穩。他這次沒閉眼,也沒咬牙。風從外頭來,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系統也不笑了,它停了兩秒,小聲說:「左邊三寸,硃砂少了。」
盛十安沒理,他手腕極穩。符線如走蛇。最後一筆收盡,紙面「嗡」地一顫。他下意識往後一仰。等了兩秒,沒炸。
紙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金光,然後暗下去,成了。
盛十安把筆一放,整個人朝後倒在雪裡。他仰面看天,長長吐出一口氣。
「統兒,我成功了。」
「別美,你後腦勺還有一撮焦的。」系統說。
盛十安伸手一摸,果然。他也不管,就躺在雪裡笑。笑了半天,又坐起來,把那張成了的符小心翼翼吹乾,折好。他想了想,又折了一張新的,沒畫,先收進懷裡。
「這張,等我回來畫給她。」他小聲說。
系統「嘖」了聲:「給誰?溫昭翎? 你小子該不是暗戀她吧,雖然那個小姑娘確實長得無與倫比......但是!我告訴你,千萬別早戀,小心你師父收拾你。」
盛十安:……,我沒有!
系統:「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編故事」。
盛十安:「統子你好賤啊!」
系統:「嘻嘻謝謝誇獎!」
盛十安拍拍衣裳,從雪裡爬起來。他回頭看了眼偏殿方向。天光剛暗下去。江岫白還沒回。
他拿了那根細鐵條,在院子裡又比劃了幾下。劍風一起,滿院雪沫子。他站在風裡,忽然道:「統子,我其實挺喜歡畫符的。就是它太不給我面子了。」
系統:「它是沒給你臉。就你那張被炸的臉。」
盛十安笑出來,也不惱。他收好家當,背起手,嘴裡哼著從山下聽來的小調,往屋裡走。風吹起他袖口,那上面被符紙炸出的洞,像在沖他咧嘴。
他張著兩臂,看自己呼出的白氣往上飄。他練劍五年,劍勢已經能引動離恨天的風。
學陣三年,後山好幾個陣法都是他布著玩的。偏這符道,從七歲開始,費了他足足八年。他畫過幾百張,真正成形的不到三成。
「我都是金丹了。」他說,「金丹啊。一張破符都畫不明白。」
系統難得沒笑他:「你這話不對。你劍法和陣法,早甩開同齡人一大截了。也就符道差些。
可你又不是單靠符吃飯,你師父教你的那套劍法,我資料庫里掃過,到金丹能練成這樣的,沒幾個。你該知足。」
盛十安不說話,他盯著天。過了會兒,他坐起來,把散在雪裡的符紙一張張撿回來。有的還能用,有的已經廢了。他把能用的折好,揣進袖中。
不能用的,揉成團,塞進隨身布袋。師父說過,畫廢的符也不能亂扔。硃砂有靈,污了山雪,會有小麻煩。
「師父最近不來看我練功了。」盛十安忽然說。
「你又不是小孩了。」系統道。
「他以前也不常來,可我知道他來。我在後山練劍,他就站在西邊那棵老松下面。現在不了。
「說明你出師了。」
「說明他不想管我了。」盛十安往正殿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響。他走了幾步,又補一句:「也可能,是他自己有心事。
我昨天去請安,他坐在窗邊,連我進去都不知道。我喊了兩聲,他才抬頭。他以前不是這樣。他以前耳朵可靈了。我隔著一座殿偷吃糖,他都能聽見。」
系統沒說話,盛十安也安靜下去。他回到偏殿。門一推,外頭雪沫子跟著竄進來。他把案板擱下,打了水洗手。水極涼,凍得他十指發紅。他搓了搓,走到鏡前。
鏡子裡的人已經和他記憶里那個小娃娃沒什麼關係了。身量高挑,肩背挺拔。常年揮劍,腰身窄而勁。
膚色是常年在離恨天清修養出的清潤瓷白,並不顯得孱弱。
眉眼生得極為精緻,眉色清淺利落,一雙眼眼型偏圓,瞳色澄澈烏黑,抬眼時眸光乾淨透亮,像盛著山間化開的月色。
鼻樑秀氣挺直,唇線輪廓乾淨,下頜線條還沒有完全磨礪出成年男子的鋒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圓潤,沖淡了過分俊美的凌厲,添了幾分稚氣可愛。
一身素色長衫襯得他整個人乾淨通透。明明生得一副過分精緻奪目的樣貌,卻沒有半分驕艷媚氣,周身漫出來的全是少年人的清朗舒展。
抬眼望向人,眼底鮮活的靈氣翻湧,少年意氣便撲面而來,俊美之中又藏著蓬勃的生機。
他湊近,額角有道淡淡的灰痕,是畫符時蹭的。他抬手抹掉。鏡中少年和他對視。盛十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統子,我好像真的長大了。」
系統:「十五了。再不長大,你爹該不認了。」
盛十安笑了下。他轉身去收拾包袱。肉乾、傷藥、幾身衣裳。還有那柄從七歲跟到現在的木劍。
木劍太小了,早不夠他握。可他還是用軟布包了,塞到最底下。他爹送的。等回了大楚,他要拿給盛執淵看。
「統,我下月初三去劍冢。選完劍,再過一年,就回大楚。」他說。
「知道。你說了幾百回了。」
「你不懂。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不夠。劍不夠快,陣不夠精,符不夠穩。可現在我想明白了。
我師父是江岫白,我爹是盛執淵。我總不能真把自己練成第二個他們。我就這樣。劍法厲害點,陣法也不錯,符道爛點而已。
可我還年輕,如今才十五歲,我還能練。大不了,回去的路上接著畫。我一路畫回大楚。」
他把包袱扣緊,甩到背上,在屋裡走了兩圈,像等出門的旅人,外頭天色漸漸暗了。他推開窗,朝正殿方向望去。那裡沒點燈。黑沉沉一片。盛十安看了幾秒,把窗合上。
「師父。」他小聲念了一句。
沒來由的,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他沒再想。吹了燈,上榻。雪花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輕柔的腳步,來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