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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冰洞

  盛十安回到離恨天,天已經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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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懷裡抱著一大堆吃食,油紙包一個疊一個,走路時「沙沙」響。江岫白在前面走,他就在後頭跟。雪地很厚,他踩一步,陷下去半截。

  「師父,我先去後山。」盛十安說。

  江岫白沒回頭:「去後山做什麼?」

  「我早看中一個冰洞,那兒深,能存吃的。」盛十安說著,已經往西邊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懷裡的紅漆木盒往江岫白手裡一塞,「你幫我拿一下。我再去搬兩趟。」

  江岫白沒接穩,木盒滑了半寸。他低頭看。紅漆盒蓋上沾著一點糖渣。盛十安已經跑遠了。他把木盒托在手裡,站了一會兒,到底沒扔。

  盛十安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把玉環里的東西全掏了出來。醬鴨、八寶鵝、糖葫蘆、芝麻餅、桂花糕,還有半包糖炒栗子。

  他蹲在冰洞口,把東西一樣樣擺進去。肉食放最裡頭,甜點放外頭。梅子干和糖酥單獨用油紙包了三層。他擺得認真,像在造一座只進不出的小糧倉。

  江岫白從後頭走過來,影子落在他旁邊。

  「你當這後山,只有你一個會翻東西的?」江岫白說。

  盛十安沒抬頭:「誰會翻?這地方除了我,連個活物都沒有。」

  「有耗子。」江岫白道。

  盛十安手一抖,轉頭:「離恨天有耗子?」

  「你以為你晚上啃糖餅,地上掉的渣是誰吃的?」江岫白說。

  盛十安臉都綠了。他「嗖」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師父,你怎麼不早說?我昨晚還在地上撿了塊桂花糕吃。我是不是已經……」

  「你也沒少沾。」江岫白道。

  盛十安快吐了。他蹲下去,把剛擺好的吃食又往裡推了推,嘴裡不住念:「你早不講。我前兩日還趴桌上掉了一地芝麻。」

  「離恨天靈氣足,有靈性的活物,比你想的多。」江岫白道,「老鼠只是其中一樣。後山林子裡,還有更會鑽洞的。」

  盛十安「啊」了聲,小臉皺成一團。他撿了幾塊石頭,把洞口堵上。又覺得不夠,把最重的醬鴨頂到最上面。然後退後兩步,左看右看,仍不放心。

  「師父,你能不能給我下道禁制?就是那種,一有東西靠近,就把它彈飛。」他說。

  「不能。」江岫白道。

  「為什麼?」

  「這後山不是你的,那些活物也要過冬。你占了它們的地方,還想不讓它們進?」江岫白看他一眼,「真要守,就自己來,別指望我。」

  盛十安在原地站了會兒,忽然道:「那我在洞口睡。我拿被子來。我就不信,它們敢跟我搶。」

  他說完,真往偏殿跑。江岫白沒攔他。等他抱著被子出來時,江岫白已經走了。盛十安把被子鋪在洞口,整個人坐進去。他懷裡還揣著那包糖炒栗子,眼睛瞪得溜圓,像要跟整座後山的活物死磕到底。

  「統,你說耗子會不會來?」他小聲問。

  系統:「就沖你洞口那陣仗,不來都對不起你。」

  盛十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那些肉,都讓老闆多灑了辣。它們吃了,肯定比我還難受。」

  系統:「你什麼時候灑的辣?」

  「我在鎮上,讓老闆多放了些。」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慢慢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統子,你說我父皇收到紙鶴沒有?」

  「肯定收到了。」系統道。

  「我覺得也是。」盛十安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系統「嗯」了聲。盛十安不再說話。他靠在石壁上,呼吸慢慢穩了。外頭風大。風裡像有極輕的窸窣聲。盛十安迷迷糊糊想,耗子要是來了,他就把栗子分它們兩顆。大家都不容易。

  後來他睡著了,枕邊那包糖炒栗子被風一吹,「沙沙」輕響。

  夜更深了。

  江岫白從正殿出,他走過盛十安門口。裡面空著。他下了石階,往後山去。盛十安已經睡熟,被子裹著,只露出一張臉。

  江岫白在幾步外站定,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走近。雪落在盛十安額上,很快化成一滴水。盛十安皺了皺眉,沒醒。

  江岫白轉身,朝極偏處一間石室走。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風雪。石室中央立著一面舊鏡。鏡面灰濛濛,像被霧浸透了。他沒點燈。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

  可鏡中那雙眼睛,比他的更深。

  「你今日帶他去了人間。」鏡中人先開口,聲線低緩,像貼著鏡面滲出來。

  江岫白不說話。

  「他買吃食時,你站在他身後。他抱不完,你居然還替他拿。他沖你笑,你很開心對吧?」鏡中人慢慢道,「江岫白,你對他,是不是好得有點過了?」

  江岫白仍不答。

  「你當年把他從宮裡接回來,當真只是可憐他命格有異?」鏡中人往前走了一步。鏡面像水波一樣盪了盪,他的臉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貼出來。

  「你收他,養他,餵他藥,教他修行。你比誰都清楚,他身上那身氣運,是你最缺的東西。」鏡中人道,「不然,你當初何必留一個剛滿周歲的孩子在這離恨天?這地方,什麼時候養過活人?」

  江岫白終於抬眼,他看進鏡中。那裡頭的人也在看他。一模一樣的面孔,只是嘴角多了點笑。很輕,很冷。

  「你這些心思,盛十安不知道。」鏡中人說,「可我知道。我就是你。你騙得過滿山風雪,可騙不過我。」

  「住口。」江岫白說。

  「你生氣了。」鏡中人低低笑,「可你關不了我。也殺不了我。江岫白,你這個人,根本不如你面上那樣光風霽月。」

  江岫白沒再出聲,他緩緩閉上眼。石室里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鏡子上那點笑,像烙在他眼皮上的光,怎麼都丟不掉。

  過了很久,他抬手,在鏡面上輕輕一抹。鏡中的臉散了。只剩一層灰濛濛的霧。

  他轉身,推門出去,外頭風雪如舊。他站在門口,任雪落滿肩。後山方向,盛十安那團被子還縮在洞口。江岫白望了片刻,朝正殿走,懷裡還揣著盛十安白日塞給他的那隻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