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還算乾淨的短袖，領口有些松垮。
「林姐。」
「問你個事兒唄。」
男人語氣裡帶著些套近乎的語氣。
林曉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認出他是誰了。
園區剛成立那會兒第一批當上大盤組長的人，那時候他管著一整層的人，業績穩得很，算得上風光過。
但那段時間局勢變化不小，他也早就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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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朝登天，一朝落泥。
「什麼事？」
林曉問了一句。
男人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用那種半開玩笑半試探的語氣：「林姐，你每天都幹啥啊，感覺挺輕鬆的，啥也不用干，到底怎麼做到的？」
林曉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問題她聽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句式，差不多的語氣，差不多的小心翼翼和差不多藏著的羨慕。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從以前吃過的苦頭講起？
她索性什麼也沒說，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走出去兩步，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微的哼，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吐出來，又收住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餘光掃到一個動作，那個男人把一隻手放下來，動作不太自然，像是在偷偷豎中指。
等他轉過身的時候，剛好看見阿邦站在走廊另一頭。
阿邦站在那兒，像是剛來，又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臉上原本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到林曉身後微胖男人身上的時候卻微微蹙眉。
那個男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撞上阿邦的視線，愣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快步往反方向走了，步子比剛才緊了很多。
林曉也看見了阿邦，走過去喊了一聲：「哥。」
「今天有空回來？」
阿邦走上前來，目光從那個男人的背影上收回來，語氣很平常：「打你手機怎麼沒打通。」
林曉摸了摸兜。
「手機放辦公室了，準備去吃飯，就沒帶。」
阿邦說：「剛好，帶你出去吃。」
林曉愣了一下，沒再多問，跟著他往外走。
上車之後車子直接開出了園區。
林曉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哥，是有什麼事嗎？」
阿邦開著車，頓了一下說：「華哥盤下一個礦山，開了個新場子，還組織了一個私人武裝部隊。」
他偏頭看了林曉一眼，「你想跟著私人武裝隊，還是在場子？」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真的在想。
她對外面的世界知道得不多，槍更不懂，但她知道阿邦這麼問，說明阿華已經給她留了一個位置，就看她想往哪邊站了。
「那以後園區就不回來了麼？」她問。
「嗯，差不多。」
阿邦說：「華哥要帶一批靠得住的人一起走，過幾天他回園區挑人。」
林曉想了想，又說：「我不懂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適合幹嘛？」
阿邦說：「你腦子好使，那邊也缺個管帳的，或者跟著武裝隊做調度也不是不行。你自己想清楚，先帶你看看，過兩天告訴我都行。」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車子安靜地開了一段，她腦子裡把那些話過了一遍。
阿邦以後可能會跟著武裝隊走。
那支隊伍以後要保場子、押貨、看地盤，偶爾還搭一點別的生意，有些不能擺在檯面上講。
這就是那天阿華去找趙鵬的原因，趙鵬手裡有路子和人脈，無論是礦山的設備還是武裝隊的資源，都得有人鋪路。
林曉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把這些話放在心裡，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開到半路，阿邦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一小會兒，臉色沒怎麼變，但車速明顯快了一些。
掛了電話之後他沒說話，往前開了一段，忽然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一個彎，不是去吃飯的方向了。
林曉坐直了身體：「是出什麼事了嗎？」
阿邦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趙鵬那個小閨女出事了，好像是急性病，華哥讓咱們都過去。」
車一路衝到了一家私人醫院門口。
阿邦把車停穩，解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快，林曉也跟在後面下了車，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往裡走。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林曉跟在阿邦後面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好幾個人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病房裡有人在大聲說話，聽起來像趙鵬的聲音。
阿華則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
林曉快步過去，阿邦走在她前面半步，壓低聲音喊了一聲：「華哥。」
阿華轉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語氣不重，但能聽出和平時不太一樣：「來了。」
「華哥，這齣啥事了？」
阿華下巴朝病房門的方向抬了一下：「趙鵬那小閨女病了，挺急的，需要輸血。你們倆啥血型？」
阿邦：「A型。」
林曉說：「O型。」
阿華搖了搖頭。
阿邦又問：「啥病啊華哥，那孩子咋突然就……」
阿華說：「好像是什麼……巨幼細胞貧血，我也沒記住那全名。反正挺嚴重，需要輸血還是個稀有血型。」
阿邦皺了一下眉：「啥稀有血型？趙鵬也搞不定麼？醫院都是他家的，啥血型沒有啊？」
阿華想了想，像是回憶了一下剛才護士說的那個詞，但沒完全想起來。
他皺著眉說：「忘了，反正我沒聽過那個名。」
這時剛好看見一個護士正好推著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喊了一聲：「哎，過來一下。」
那護士聽見有人喊她，回頭看到是這個房間的人，立刻腳步放慢，轉過頭來。
「這屋那小女孩，什麼血型來著？」
護士想了想，用一種很標準的語氣念了出來：「類孟買血型，也叫恐龍血，會偽裝成O型，極度稀有。」
林曉站在旁邊，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那個詞。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一個意思。
沒等阿華開口。
林曉就主動站了出來。
「那個，護士小姐，我想問一下，類孟買血型是不是，有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
護士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覺得她問了一個有點專業的問題：「理論上是可能的，類孟買血型在常規檢測中會被誤判為O型，不通過專門的分型檢測是看不出來的，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白己的真實血型。」
「我是O型。」
護士站在那裡，遲疑了一瞬：「那.....」
阿華看了一眼那個護士：「帶她去做個檢查。」
護士點了下頭，朝林曉示意了一下，語氣溫和：「跟我來。」
林曉跟著護士穿過走廊走進旁邊的診室，采了血樣，護士讓她在旁邊坐一會兒。
護士拿著試管走出去了，門關上，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響。
她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是安靜地等著。
十幾分鐘後護士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化驗單，臉上的表情有些抱歉。
林曉看見那個表情，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