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被拽著經過林曉身邊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很短,短到旁邊的人可能都沒注意到。
但林曉看見了。
她不知道小波為什麼會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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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像是恨,又像是不服氣,又像只是不甘心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剛來的時候大家都一樣,可如今林曉站在二樓畫室里,而她自己正被人拽著往外走,頭髮上糊著菜湯和血,鞋都掉了一隻。
林曉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一眼從自己面前過去,面無表情。
小波最後也沒有回過頭來,她只是被拽著走遠了,拐了一個彎,就看不見了。
林曉沒有再刻意去打聽他們的事。
只是偶爾在食堂里聽人說起,說那天在食堂里被澤禹順手推了一把、撞在桌角上滿頭是血的那個女生,叫大萌。
這個名字在園區里沒什麼人知道,因為她是剛來的,有人叫她「那個新來的」。
她年紀比澤禹大好幾歲,長得普普通通,但是看起來不是個本分的人。
她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大萌在國內是做足療技師的,在一家不大的店裡面上班,活累,但錢不少,能養活她自己。
澤禹那時候還在國內,手裡有點閒錢,隔三差五就去那家店,點她的鐘。
他出手大方,每次做完都多給一些小費,生日的時候轉過紅包給她,女神節也發過紅包,不算很多,但每次都顯得很仗義。
大萌對他印象一直不錯,覺得這個人雖然不算什麼大老闆,但勝在人實在、大方,也懂得照顧人。
她甚至覺得澤禹對她有點意思,雖然澤禹從來沒明說過什麼,但那些小恩小惠攢在一起,讓她在心裡把他歸到了「可以信任」的那一類人里。
上個月業績結算前,澤禹知道自己肯定墊底。
他不想挨罰,不想再被關籠子,也不想再被剜掉什麼了。
他聽人說可以拉人頭抵消業績,只要有新人進來,就算你當月表現尚可。
他猶豫了一下,向老金申請拉新人。
老金自然是同意的。
澤禹翻了通訊錄,找到了好幾個經常聯繫的女生,其中一個就是大萌的號碼。
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問她,姐姐,最近忙不忙,我在國外玩呢,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掙錢,我認識一個地方待遇好、管吃管住、提成高,比你以前去按摩的那家店強多了,國外的人都很大方。
他怕她不信,還專門打了語音,語氣很熟稔,像老朋友一樣聊了一會兒,說自己在這邊挺好的,要不是想她了也不會想著叫她。
大萌猶猶豫豫的,最後還是信了。
辭了工作買了票飛了過來。
下飛機就被人收了護照,手機也拿走了,當天晚上就被帶進了園區。
她坐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看著四周的鐵欄杆和鎖死的窗戶,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第一反應是澤禹不可能騙她,他那麼好一個人。
但第二天有人告訴她,她就是澤禹拉來抵業績的。
她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澤禹打電話叫她過來的那些話全是騙人的,他把她賣了。
她心裡憋著一股氣,在那之後一直想找到機會單獨和澤禹聊聊。
工作間管得嚴,澤禹每天都走得晚,像是特意躲著她。
她熬不住回去的早,男女分開住,她一直沒跟他正面碰上過。
直到一周後,那天中午大萌去食堂吃飯,看見澤禹端著盤子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秒。
大萌等著他打完飯坐下來,才站起來走過去,也沒說話,直接走到他面前。
澤禹抬頭看見大萌的一瞬間,表情立刻變了。
大萌問了一句:「為啥,你為啥要這樣?」
澤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他很擅長裝聾作啞。
可帶著一肚子氣的大萌見他不說話,更生氣了。
一巴掌扇了過去。
大萌說話的聲音很大,旁邊幾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為啥要騙我,為啥把我騙到這個鬼地方來,我本來在老家好好的,每個月賺的錢雖然不多但夠養活自己,現在呢?」
「現在連出都出不去。」
緊接著又是一巴掌。
澤禹被她打得偏了一下頭,依舊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開始看熱鬧。
大萌打這一下子當然不解氣,又開始罵他:「說話,你tm打肥機打傻逼了?」
「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二逼玩意,當初你一口一個姐姐的叫我,是我錯信你了。」
耳光加辱罵,澤禹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把手裡的筷子摔在大萌臉上,讓她閉嘴。
小波正好從樓梯口走下來,端著盤子往這邊看了一眼,看到是澤禹還白了他一眼,一副看不起的模樣。
就是那一眼讓澤禹看見了,像是壓了很久的火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他也不知道是腦子哪根弦斷了。
用力扇了大萌一耳光,又抓住她的頭髮往桌子上撞。
大萌被打倒在地後,他直接站起來沖向小波。
他打小波的時候像是把所有憋著的東西都砸出來了,不只是恨她騙他來園區,還有那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而大萌呢?她也罵了,也打了,也受傷了。
澤禹打小波的時候,她嘴裡還在罵,眼睛紅紅的,像是要把這輩子沒罵過的話一口氣罵完,聲音不大,像是已經沒力氣再大聲說話了。
大萌的頭破了流了血,纏了幾圈紗布。
據說傷得不輕,額頭上被磕破了一個口子,流了很多血,應該縫兩針,但是哪有人管她,也就那樣了。
至於小波,她也受了傷,被拽出去之後就被帶回了五樓,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出現在大家的視野里了。
林曉在那些話里聽了個大概,沒有多問,也沒有深究。
她只是覺得這件事像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動靜挺大的,吹過去之後也就沒什麼人再提了。
在她那裡他們不過是園區里無數擦肩而過的人中再普通不過的幾個。
大家都有各自要熬的日子,誰也比誰好不到哪去。
只是感嘆,人變得好快。
澤禹這個人,以前看著老實,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國內的時候有點兒小錢就到處招搖,加這個聊那個,出手大方得很,把別人哄得團團轉。
來了園區之後,膽子沒變大,心倒是變狠了。
為了不挨打能拉人,為了出氣能動手,把大萌騙來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而那打小波的時候那股狠勁,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時衝動。
至於小波,也是害人害己。
當初在手機那頭哄著澤禹砸錢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他按在地上打。
一個騙了人,一個被人騙了,到頭來都困在這段糾葛里,誰也得不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