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下這件事的第二天,林曉被帶到了二樓。
阿華讓人把東西送來的時候,林曉正在二樓的小隔間裡發呆。
門被敲了兩下,林曉還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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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還有人敲門,平時這些人可沒有這麼懂禮貌的時候。
一個打手拎著個密封的箱子進來,放在桌上就走了。
箱子不大,外面裹著一層灰色的布,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林曉看了那箱子一眼,心裡其實已經猜到裡面是什麼了。
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張平整的皮,邊緣裁得很齊,經過處理後變得柔軟。
她伸手摸了一下,觸感冰涼,很滑。
心裡湧上一股很彆扭的感覺,手指快速縮回來。
她盯著那張皮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沒辦法在腦子裡把這種東西叫做"畫布"。
可她還是重新伸出手,把它輕輕壓平在桌面上,然後等著阿華的到來。
打手剛走沒一會阿華就來了。
"華哥,東西送過來了,畫什麼?"她問。
阿華正靠在辦公桌邊上看手機,聽到她的話,抬起頭來。
他想了想說:"那邊沒說具體要什麼,就說看著設計,大概的意思到了就行。"
林曉犯了難。
沒說具體要什麼,就是什麼都要看她的發揮,可是那些收藏唐卡的人口味都不一樣,萬一她覺得好看的圖案送過去,人家覺得不行,那就白畫了。
"那他們喜歡什麼類型的?"她又問了一句。
阿華搖了搖頭:"我哪兒知道。你就看著畫吧,先設計幾個線稿,到時候選一個最順眼的。如果不滿意再重新畫。"
他這句話說得倒是輕巧,不滿意就重新畫,那就意味著要重新弄一張畫布。
這種東西可不是去文具店買一張紙那麼簡單。
林曉沒有繼續往下問。
這時阿華扔給她一部手機。
「拿著,方便你用。」
用處是什麼阿華沒說。
但手機是經過改造的,雖然能接打電話,還能上網,但是會被監控。
林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打開手機翻找那些唐卡圖案。
她翻了好一會兒,越翻越覺得頭疼。
那些佛像一個比一個複雜,線條密密麻麻,神態莊嚴肅穆,落筆稍微偏一點點整幅畫就廢了。
怎麼可能一上來就畫這種東西?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後面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些吉祥符號、萬字紋、蓮花瓣、如意結,線條簡單,圖案對稱,不難掌握,看起來好看也不會顯得太敷衍。
她盯著屏幕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大概是目前最可行的方向。
她拿著手機又去找阿華。
「華哥,畫佛像我現在確實夠嗆,不太確定能不能畫出那個水平。您看這種吉祥圖案行不行?」
她把手機遞過去,給他看了那幾幅圖。
阿華低頭看了幾秒,又看了她一眼。"行,就這個吧。簡潔一點也挺好,顯得雅致。"
她點頭,轉身回去準備。
東西都是現成的,有專門的顏料和工具,阿華跟她說過這些東西不便宜,讓她畫的時候小心一些,儘量不要浪費。
可她真正坐下來,把那張皮在面前展開,手放上去的那一刻,那種不適感又冒了出來。
那種光滑的、細膩的、帶著一點寒意的觸感,讓她心裡發毛。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想別的,就當這是一張紙。
她低頭開始起稿,畫那些吉祥符號。
線條比佛像簡單得多,只要做到對稱工整,大概就能交差。
她畫了一周,每天從早上畫到晚上,中途累了就站起來走兩圈,緩一緩又坐回去繼續。
第七天傍晚,她畫完了最後一筆。
她直起腰來看著桌上那幅畫,覺得該夠的地方都夠到了,線條是穩的,顏色是勻的,遠看不會讓人覺得粗糙。
她收拾好工具,把畫晾在桌上,起身去找阿華。
阿華第二天來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可以了,然後讓人把東西打包封好送走。
她站在旁邊看他們把畫收起來,沒說什麼多餘的話。
一周而已,比她預想中順利不少。
只是那種冰冰涼涼的觸感還是會留在她的手指上,好像怎麼洗都洗不掉。
那張人皮唐卡送出去之後,林曉心裡其實一直懸著。
她知道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以前不過是在紙上隨便畫幾筆,連正經的畫都沒學過幾幅。
這次能畫成,靠的是膽子大,加上那幾幅唐卡圖案本身不複雜,照著描、照著塗,糊弄過去不難。
可要是對方是個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來筆法生疏,線條不夠穩,顏色也調得不夠准。
她等了好幾天,阿華那邊一直沒動靜。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說明對方沒有退貨,沒有翻臉,沒有把她畫的東西扔回來說"這是什麼玩意"。
直到那天,阿華路過她位置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那邊挺滿意的,說下次還能合作。"
林曉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可還沒等她把氣喘勻,阿華又加了一句:"那邊又訂了一個,佛像,他們說難度比之前的大一點。你好好準備,還是老規矩,時間到了我讓人把料子送過來。"
佛像。
那兩個字落進林曉耳朵里的時候,她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普通的圖案,照著描個形差不多就行。
可佛像這種東西不一樣,線條要穩,比例要對,神態要准。
那些收藏唐卡的,不是隨便買個掛件放家裡擺著玩的人,他們都懂行,眼睛毒得很,一點不對都能看出來。
她一個半路出家的,怎麼可能畫得出來?
猶豫了一會。
最後還是決定主動去找阿華,有時候還是得說實話。
下午,阿華坐在辦公室里看手機。
她敲了敲門,他抬起頭,看見是她,有點意外。
"怎麼了?"
林曉走進去,站在他面前,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華哥,佛像我畫不了。"
阿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之前那些簡單的,照貓畫虎我能糊弄過去,可是佛像這種東西,我沒學過,筆法根本不對。別說是那些收藏唐卡的大佬了,就算隨便找個懂行的人來看,一眼就能看出是外行畫的。到時候弄巧成拙,咱們這邊不好交代。"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心裡其實有點沒底。
畢竟在這地方,老闆最不喜歡聽的就是員工說"我不行"。
可她仔細想過了,與其硬著頭皮畫一幅不倫不類的東西,讓錢萊那邊的老大看出問題,不如現在就認了。
至少認了,還能想辦法補救。
阿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表情比她想的要平靜。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砸了招牌確實不好。"
林曉鬆了一口氣,但她的心還沒完全落回去。
因為她知道他還沒說完。
果不其然,他接著又說了一句:「佛像那種東西確實不是誰都能畫的。那你覺得怎麼辦?」
林曉想了想,說:「要不然從外面請一個專業的畫師,讓他來畫。」
阿華看著她,像是在琢磨她的話。
林曉見阿華沒說話,又補了一句。
「或者您給我一個機會,找一個老師教我,我學好了再動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請畫師不現實,這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不過……找個老師教你,倒是可以試試。」
阿華說這話的時候倒是無所謂的態度。
可林曉當時心跳已經快了不少,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願意給她這個機會。
阿華繼續說:「一個月,我幫你找一個人來教你。」
這個數字砸在林曉心口上,沉甸甸的。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有點基礎的人進步不少,可對像她這樣幾乎沒什麼底子的人,要從零起步畫出一幅能擺上檯面的佛像,這個時間還是很緊張。
她沒有馬上接話,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如果她現在說"一個月可能不夠",這個節骨眼上阿華可能會覺得她畏難,或者覺得她不想做這件事。
所以她咽下了那句"一個月太短了",換成了另一句。
「我儘量。」
她說得很穩,但她自己知道,心裡其實沒什麼底。
不行的話,只能到時候再想辦法了。
阿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讓她出去了。
林曉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一個月她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畫。
那個老師是個上了年紀的緬甸人,不會說中文,林曉也不會說緬語,兩個人溝通全靠手勢和眼神。
老師畫一遍,她跟著畫一遍,哪裡差了一點點老師就拍拍桌子,她又重來。
有時候一條線畫十幾遍還不過關,老師也不急,就那麼坐在旁邊,等著她一遍一遍重新畫。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手腕都在發酸,手指頭僵硬得像要彎不過來。
可第二天早上她還是會爬起來繼續畫,畫到老師點頭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