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畫畫的那段時間,過得比林曉預想中快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每天都有事做,不用再去四樓對著那些打電話的人,不用再聽那些千篇一律的話術,不用再熬到深夜只為多看幾個客戶,時間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那段時間讓她覺得很自由。
每天早上起來吃完早飯就坐到桌前,拿著筆畫那些線條、圖案、紋樣,一遍一遍地練。
起初幾天她連直線都畫不直,鉛筆在紙上划過去總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蚯蚓。
老師坐在旁邊就看著她畫,等她畫完了伸手把紙拿過去,用手指輕輕點一下那條歪掉的線,然後搖一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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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就知道這一遍又廢了,得重來。
有時候畫到手腕發酸,放下筆甩一甩再接著畫,一坐就是一整天。
用廢紙練了十天左右,她慢慢找到了一點手感,線條雖然算不上漂亮但至少能穩住了,畫出來的東西看著像模像樣。
經過阿華同意之後,她開始嘗試畫佛像。
當然是臨摹,她知道自己沒那個本事自己創作。
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她畫了好幾天才全部勾完,每天勾完一部分就停筆,第二天接著來,不敢貪多怕手一抖整幅就壞了。
線條畫完之後就該上色了。
唐卡的顏料相對珍貴,其中一個顏色量少,教她的那個老師說用量很可能不夠,讓她在準備一些。
也就是在那幾天,她心裡一直在算著日子。
因為我們月底結算業績的日子快到了。
她能借著這次外出買顏料的機會,和我們一起到鎮上,也許能想辦法幫到我。
可是那天她打電話給阿華的時候,阿華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讓人去買。」
她握著手機愣了一下,然後很快調整了語氣又說了一句:「華哥,其實還有一件事。」
「什麼?」
「這段時間為了練那些畫,我設計了一個圖案,我覺得挺好看的……」
她頓了頓:「我想去紋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
「紋身?」
「嗯,我想把臉上這道疤遮一下。」
阿華沒有馬上回話,林曉能聽見電話那邊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大概他在看什麼東西。
紋身而已,不是什麼大事,所以他同意。
「行,去吧。明天你和阿邦他們一起去。」
她掛了電話之後站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穩下來。
那天到了鎮上之後,她算好了時間。
她和我們到了同一片街區。
她把能算的都算了,剩下的就看我自己了。
她在一家紋身店裡待了好幾個小時,那些人和她一起,能為她作證,也能為我減少阻力。
剩下的就是看阿邦願不願意幫忙了。
好在一切都順利。
如果沒有她,我那次可能真的出不來。
我逃跑之後,阿邦派人去追我,自然是沒追到的,阿華知道後罵了阿邦幾句。
出去那些人,聽說我逃跑了,有的震驚,有的羨慕。
而林曉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勾唇笑了笑。
當天晚上,林曉回到畫室,繼續那幅未完成的畫作。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這一次沒有人敲門。
門打開的時候她手裡拿著筆,聽見聲音轉過頭,就看見阿華站在門口。
他沒有進來,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她立刻放下筆站起來,微微彎了一下腰:「華哥。」
阿華走進來,走到桌前看了桌上那幅畫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今天跑的那個,是你朋友。」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起來比平時更嚴肅。
林曉早就想好了說辭。
她知道阿華會來找她,也知道他一定會這麼問。
她站在那裡,沒有躲開他的目光,聲音很穩:「她不是我朋友,只是在這裡打發時間的人而已,而且今天的事我只是聽說了,並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當時在紋身店裡,整個過程都有很多人可以作證。」
她頓了頓,指向阿華身後的打手,又補了一句:「華哥,你可以問你手下的人,他們應該也能替我作證。」
阿華沒有馬上接話,就站在那裡看著她。
阿華身後的兩個打手,低著頭,兩個人臉上都有點不太自然。
阿華看著他們:「今天跑的周程程是跟你們一起的?」
那個打手趕緊說:「是,華哥,我們倆當時跟著她和周婷去了那家服裝店。她們進去看東西,我們就在外面抽了一根煙,一轉頭那個女的就不見了,跑得特別快。」
「跑得快?呵,三個人看不住一個女的?」
打手趕緊解釋:「兩個人,華哥,就我們兩個。邦哥那會兒回去取東西了,沒有跟我們在一起,這事不能怪他。」
阿華罵了一句,又打了一下他的後腦勺:「那就是你們兩個廢物!兩個大男人看不住一個女的,你還挺會給自己找台階下!」
那個打手連連鞠躬,又說對不起華哥,下次一定注意。
阿華罵了幾句,大概是覺得跟這種人說再多也沒有用,扣了他們的工資,擺了擺手讓他們滾了。
那兩個打手立刻退到門外,臨出門的時候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林曉。
屋子裡安靜下來。
阿華沒有走,站在畫桌前面低頭看著那些顏料和調色盤。
林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畫,連忙開口:「就差上色了。」
阿華沒抬頭,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目光又在畫面上停了一瞬,說了一句:「你接著畫吧。」
林曉點頭,重新坐下拿起筆。
逃跑這事成了個小插曲,打手扣了工資,園區制度也改了。
林曉沒有被波及。
又過了大約一個月,那幅畫完成了。
她用了幾乎所有能用的時間去畫它,每一根線條都畫了兩遍以上,顏色薄薄地疊了一層又一層。
畫完之後她把它放在桌面上平鋪著晾了三天,讓顏料徹底干透才拿去裝裱。
裝裱好之後阿華讓人來取走的時候她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
不知道那邊會怎麼評價。
畢竟這幅佛像比之前任何一幅都複雜得多。
幾天之後那邊給了回話,說很滿意這次作品,打了錢過來。
阿華沒有告訴她具體給了多少錢,但幾天之後他出現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兩沓錢,走到她桌前直接扔在了桌面上。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兩沓現金,又抬起頭看著阿華。
「華哥,這是?」
「收著吧。你的酬勞。」
她拿起那兩萬塊錢,捏在手裡能感覺到紙的厚度和嶄新的觸感。
她想了想,抬頭說了一句:「華哥,能幫我換成積分卡嗎?」
阿華有點意外。
別人都是巴不得把積分換成現金打回家,她倒好。。
阿華看了她一眼。
「不把錢打給家裡?」
林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在乎的人已經去世了,上次把錢打回家,也算是全了那點孝心。以後那邊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這話說的倒是實話,林曉對家人確實沒什麼留戀,當初被騙到這裡,給家裡打電話要錢的時候,被打成那樣,她都沒有給家裡打電話要錢。
不是因為沒有,而是林曉知道家裡不會給,家裡的錢全部的東西,都是留給她那個弟弟的。
父母不僅不會給她錢,還想從她身上吸血。
她想起那次她好不容易打通家裡的電話,電話那頭她媽接通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還活著呢?還知道打電話?你在哪兒呢?」
沒有一句問她過得好不好、瘦了沒有、什麼時候回來。
她忍著那些話問她媽收到了三萬塊錢沒有,她媽說收到了,原來是你打的啊,看來在國外沒少掙,下個月別忘了繼續打過來。
她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壓下去。
在這兒用命賺來的錢,還不如把錢留給自己花。
但是自己花的話,平時也出不去,換成積分的話,在園區里還能用一用。
不僅如此。
她還有另一番用意。 這樣也能讓阿華知道他在國內沒有什麼留戀的,可以專心在這裡工作。
一舉兩得。
她重新看向阿華。
阿華站在她面前,就面無表情,只是把其中一沓錢拿走,留下另一沓。
「這留給你,留著出去花。」
他又說,「剩下的給你換成積分,跟我去辦公室拿。」
林曉跟著他走出去的時候,看著他背影,心裡琢磨著那句話。
「留著出去花。」
說明過段時間他還會放她出去?
林曉心裡想著這件事,想著什麼時候出去。
沒想到,這麼快。
第二天,阿華就帶著她出了園區。
開的是那輛黑色的車,一名打手開車,阿華坐在副駕駛,林曉坐在后座。
車子開了很久,到的地方還是上次那個大院。
院子裡那棵椰子樹還在,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幾把竹椅放在原來的位置。
阿華走進院子,在椅子上坐下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好像沒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情。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林曉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她不知道阿華為什麼突然帶她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