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說了,八點,門口集合。
我幾乎要笑出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但笑容剛浮現一半,我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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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太高興,不能讓人看出來。在這個地方,任何情緒外露都是危險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周婷。
她坐在第一排,聽到光頭的話之後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表情沒什麼變化,對她來說早就習慣了似的。
我又看了一眼門口。
光頭已經走了,機房的門半開著。
外面是灰濛濛的水泥地和遠處那堵高高的圍牆。
陽光照在圍牆上,把牆頭的鐵絲網照得閃閃發亮。
明天我就能走出那扇大門了。
但林曉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我剛剛升起的喜悅里戳破。
林曉在哪,阿華回來了,她人呢?
我盯著鍵盤,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
也許她在二樓。
我努力說服自己,但心裡總有一塊石頭懸著,落不下來。
一下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
我坐在電腦前,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跟客戶聊天,哄他們玩遊戲,但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每隔一會我就往門口看一眼,好像林曉會從那裡走進來似的。
下午吃飯的時候,老趙從我旁邊經過,低聲問了一句:「明天能出去?」
「嗯。」我說。
「好,東西就靠你帶了。」他說,語氣淡淡的,然後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亂亂的。
明天出去,但林曉不在,我出去之後該怎麼辦?
她說過會幫我吸引打手的注意力,讓我趁機跑。
可她現在人都不在,我找誰配合?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急。
她總得吃飯吧?
一會吃飯的時候去食堂看看,說不定她就在那裡。
我去高級食堂的時候人還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幾桌人。
我端著餐盤走到打飯窗口,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飯,又加了一個雞蛋湯。
刷積分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反正明天就出去了,積分留著也沒用。
我端著餐盤找了一個靠門口的位置坐下,這樣每個人進來我都能看見。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吵吵嚷嚷的,有人端著餐盤找位置,有人蹲在角落裡狼吞虎咽。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進來的是前十的,有積分的,還有打手一個接一個。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沒有林曉。
我吃得很慢,一塊肉嚼了半天,一碗米飯吃了二十分鐘。
湯喝完了,又去加了一碗。
紅燒肉涼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層。
食堂里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
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抱怨,有人在低聲議論今天懲罰日的事。
一個樓層的打手坐在我隔壁桌,大嗓門地講澤禹被剜痣的事,說得眉飛色舞,旁邊的打手聽得津津有味。
我皺了皺眉,心裡有些反感。
門口又進來幾個人,三三兩兩地走進來。還是沒有林曉。
我繼續等。
湯喝完了,我又去點了一碗。
第三碗湯喝到一半的時候,食堂里的人開始少了。
吃完飯的打手陸續離開,有人回機房上晚班。
我坐的位置周圍已經空了好幾張桌子,放下碗,又往門口看了一眼。
林曉沒有來。
她沒來吃飯。
我嘆了一口氣,站起來端著餐盤送到回收處。
她在哪?
難道出什麼事了麼?
千萬別出事,我在心裡默默祈禱。
直到下工我也沒看見林曉的影子。
我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室友已經躺在床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問:「回來了?」
「嗯。」
「明天能出去了?」
「嗯。」
「那挺好的。」她說,語氣里有點羨慕,「你們都能去哪逛?」
「不知道。」我坐在床上,脫了鞋,把腳縮上來。
室友見我心情不好,也沒在問什麼。
我盯著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林曉到底在哪。
如果她不出現,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跑。
沒有人幫我吸引打手的注意力,我一個人跑得掉嗎?
我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慘白慘白的。
我盯著那片月光,怎麼也睡不著。
當天睡得極晚。
腦子裡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轉,林曉的事、逃跑的事、明天出去的事,攪在一起,理不清,也放不下。
翻來覆去,把床板壓得吱吱響,室友早早就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我想回家。
可怎麼回去呀!
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了。
天亮了,我們在操場集合,我坐在一輛車裡。
是一輛麵包車,很舊,座椅上的皮都裂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車裡擠得很,我的腿貼著別人的腿,胳膊挨著別人的胳膊。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外面的光透進來,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層紗。
我數了數,加上我一共七八個人。
我、周婷,還有幾個有些模糊的面容,我好像沒看過他們。
再加上一個開車的打手。
車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每個人都不舒服,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車子開得很慢,顛簸得厲害。
我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往外看,看見園區那扇大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我的心跟著那聲響跳了一下——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車子開上土路,兩邊的樹往後倒,遠處的山連綿不絕,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畫上去的。
我盯著那片天看了很久,眼睛有點酸。
林曉不在車上。
我下意識地往車窗外找了一圈,好像她會在路邊等著似的。
當然沒有。
車窗外只有灰撲撲的土路和枯黃的野草,連個人影都沒有。
車子最終在一排低矮的鋪面前面停下來。
像是那條街,上次來過的那條街。
街上沒什麼人,幾個鋪面開著門,賣衣服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招牌都褪了色,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打手把車門拉開,喊了一聲:「下車!下車!一個小時,別跑遠!」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鑽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