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什麼,三個人一起往高級食堂走。
我以前捨不得花這個積分。
但這次不一樣。
如果能出去,這積分就用不上了,我要跑,跑了之後不可能再回來,積分留著也是廢的。
如果出不去,這積分也用不上了,我能不能活到下個月都不知道,留著積分幹什麼?
所以我決定報復性消費。
我點了六個菜:紅燒肉、炸丸子、清炒時蔬、酸辣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條紅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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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食堂的這幾個菜,我都要了一份。
老趙愣了一下:「點,點這麼多啊!你請?」
「嗯。」
我說,「我請你們。」
「啊?你真請客啊。」
「嗯。」我笑了笑。
老趙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他坐下來,把筷子分給我和澤禹,然後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澤禹坐在旁邊,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更紅了。
他小聲說:「趙哥、程程姐,你們人真好。」
我沒接話,低頭喝湯。
「昨天趙哥用積分給我買了消炎藥,」
澤禹說,聲音有點啞,「我臉上好像發炎了,疼得厲害,要不是趙哥,我這臉估計就爛了。」
老趙擺擺手:「多大點事,別說了。」
「今天程程姐你又請我吃飯,」
澤禹繼續說,筷子捏在手裡,夾了一塊肉,沒往嘴裡送,擱在碗裡。
「我……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怎麼辦。」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幾個月下來澤禹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窄窄的,衣服領口大得能看見鎖骨。
和他剛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如今標誌性的大痣也沒了,嘴角那塊紗布下面是一片傷口。
他看著我的時候特別認真。
「要是沒有你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又說了一遍。
我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誰也不是真的想對你好而已。
我請你吃飯,是因為我的積分花不出去。
老趙給你買藥,是因為他之前騙了你,心裡過意不去。
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在這個地方更沒有。
這點恩情算什麼?
一頓飯,一盒消炎藥。
對我們來說根本不足為道,花不了多少積分,也費不了多少力氣。
我們甚至不需要冒任何風險,請人吃飯不會被罰,買藥也不會被罵。
可他卻以為我們是真心的。
他把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當成了救命稻草,當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不知道老趙之前騙過他,不知道我請客只是因為積分要作廢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對他好了,他就感激涕零。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說:「吃吧,別說話了。」
他點點頭,低頭開始吃。
他吃得很急,好像怕這些菜會消失一樣。
老趙坐在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我也沒說話。
高級食堂里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著那些冒著熱氣的菜。
如果不看那些拿著槍巡邏的打手,這裡和外面世界的食堂也沒什麼區別。
但我知道,這只是錯覺。
澤禹吃完一碗飯,又去盛了一碗。
他的筷子夾得很準,每一筷子都落在肉上。
老趙把自己的那碗米飯推過去:「多吃點。」
澤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米飯接過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倆。
老趙似乎也有些愧疚。
兩碗飯下肚澤禹放下筷子。
「吃飽了。」
「程程姐,謝謝你。」
「不用謝。」我站起來,把餐盤收了。
「走吧,回去幹活。」
我們三個人走出高級食堂的時候,老趙走在他旁邊,忽然伸手攬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說:「別想那麼多,好好活著就行。」
澤禹點點頭,沒說話。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想:好好活著。說得輕巧。
能活著就不錯了。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心裡又想起外出的事。
光頭到底還讓不讓我們出去了?
除了等,我什麼都做不了。
下午的時候,機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我卻聽到了。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但是我的位置什麼都看不到。
好奇心驅使,我跑到女廁所往樓下看。
透過蒙了一層灰的玻璃,我看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大門口開進來,車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是阿華的車。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阿華回來了,那林曉呢?
林曉是不是也回來了?
我盯著窗外,看見越野車在辦公樓門口停下來。
車門打開,阿華先從副駕駛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他確實春光滿面。
那種笑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滿足和愜意。
像是吃了一頓好飯,喝了一場好酒,或者辦成了一件大事。
光頭迎出去,小跑著到阿華面前,彎了彎腰。
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距離太遠,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阿華拍了拍光頭的肩膀。
光頭笑了一下,跟在阿華身後往辦公樓里走。
我的目光一直追著那輛車,直到車門關上,直到司機把車開走。
車上沒有其他人下來。
沒有林曉。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車門看了好幾秒,心裡「咯噔」一下。
但很快我又安慰自己。
也許林曉已經從另一邊下車了?也許她直接回了宿舍?
也許她在二樓的辦公室?
對,應該在二樓。
我深吸一口氣,洗洗手,快步走回工作間繼續敲鍵盤。
但腦子裡亂糟糟的,打出來的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光頭從辦公樓里出來,大步流星地走進機房。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電棍,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噹噹」兩聲,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那個,這個月的前三聽一下!」
光頭扯著嗓子喊。
「明天早上八點,前三名門口集合,外出遊玩!!!」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機房裡有短暫的安靜,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說「能出去真好」。
我坐在位置上,心臟「咚咚」地跳,手心一下子冒出汗來。
能出去了。
明天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