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坐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手心有些涼。
旁邊的老趙坐在那兒,盯著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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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
他感覺到了,轉過頭。
我們倆對視了一秒,誰都沒說話。
然後他轉回去,開始幹活。
我也開始幹活。
可那些字在眼前晃,一個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澤禹那張臉。
慘白的,浮腫的,流著淚的,眼睛裡帶著希望的。
他以為老趙會救他。
他以為過幾天就能出去。
他不知道,老趙給他的,是一張死亡通知書。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又睜開,繼續盯著屏幕。
沒一會老趙在我旁邊,突然開口。
「我後悔了。」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沒看我,只是往前走。
因為他是後悔這麼誆騙澤禹。
沒想到他說:
「當初不該找他換業績。」
「他那點業績,夠幹什麼的?我拿了,還得還他積分,還得被他纏著,現在還得……」
他沒說下去。
我沉默了幾秒。
「我也後悔。」
我說,「當初不該找你換。」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苦笑,無奈。
「程程。」
我回過頭。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從今天起。」
「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我看著他。
沒說話。
我點點頭。
一條繩上的螞蚱。
澤禹馬上就要死了。
我們活著。
可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害怕。
第二天。
澤禹還在那個籠子裡。
早上我去上工的時候,從他旁邊經過,沒敢看。
但餘光掃到了,他還蜷在那兒,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關久了的狗。
沒人給他吃東西。
只是偶爾有打手路過,拎著一盆水,往籠子裡一倒。
「嘩啦」一聲,水潑在他身上,他渾身一抖,然後慢慢爬起來,擰著衣服上的水,湊到嘴邊喝。
顧不上什麼乾淨不乾淨了。
那點水,就是命。
他喝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整個身子都在抖。
我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過去。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以為老趙會救他。
他還在等那個「裝死就能出去」的機會。
他不知道,等來的會是……
我不敢往下想。
老趙走在我後面,也沒看。
我們倆誰都沒說話。
一整天,提心弔膽的。
不知道澤禹什麼時候會被帶走。
不知道他被帶走之前,會不會突然喊什麼。
不知道他那個腦子,會不會突然想明白,然後大叫「老趙騙我」。
每一聲慘叫從走廊那邊傳來,我和老趙就同時一抖。
然後繼續幹活。
鍵盤聲噼里啪啦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新來的那幾個,比我們還害怕。
她們每天從籠子旁邊經過,看著裡邊那個慘狀,臉都是白的。有幾個繞路走,寧願多爬一層樓,也不從那邊過。
小芳也是。
我看見她好幾次,經過籠子的時候,腳步放得飛快,頭都不敢轉一下。走過去之後,整個人像跑完八百米,喘著粗氣。
她更想跑了。
也更害怕了。
下午吃飯的時候,我剛坐下沒幾分鐘,就看見她從食堂門口走進來。
眼睛往四周一掃,看見我,立刻往這邊走。
我心裡一緊。
她又來了。
我低下頭,快速扒了幾口飯。但她走得快,幾步就到我面前,一屁股坐在我對面。
不好直接走。
只能抬起頭,看著她。
她今天臉色更差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睡好。她壓低聲音,開口就問。
「程程姐,我們到底有什麼計劃?」
我嚼著飯,沒說話。
她又問:「那個林姐呢?為什麼一直看不到她?」
我說:「林姐現在算是總組長,」
「不在這屋。你不要擔心。」
她咬了咬嘴唇。
「我害怕。」她的聲音發抖,「每天經過那個籠子,看見裡邊那個男的......那個樣子......我害怕......」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害怕就對了。」
我說,「所以要計劃周全才能跑。要不然,就像籠子裡那個人一樣。」
她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我盯著她的眼睛。
「所以別總問。問了也沒用。有計劃會告訴你。」
她點點頭,沒再問了。
坐了一會兒,她沒怎麼吃飯,就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點不安。
她那樣子,太急了。
太急的人,容易出事。
晚上下工之後,我去水房洗漱。
推開門的瞬間,聽見裡面有說話聲。
很輕,但確實有人在說話。
我走進去,就看見兩個人站在最裡面的水池邊。
一個背對著我,是小芳。
另一個側著身,面對著鏡子,是我不認識的女生,新來的,瘦瘦的,扎著馬尾。
她們從鏡子裡看見我,立刻閉嘴了。
小芳的臉僵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洗臉。
那個扎馬尾的女生也低下頭,擰開水龍頭。
我沒說話。
走到一個空著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漱。
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其他聲音。
我低著頭洗臉,刷牙,動作很慢。
餘光里,她們倆站在那邊,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那個扎馬尾的女生也低頭洗臉。
小芳還站在那兒,對著鏡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洗完臉,收拾好東西,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看向樓梯拐角的時候,打手不在。
在樓梯上抽菸。
我往旁邊靠了靠,貼著牆,站在陰影里。
等了幾秒。
聽見她倆開始說話,聲音很輕。
只有一句。
「他們這些人待了這麼久,肯定早就不想走了,你還是和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我注意到拐角那邊,有影子。
應該是打手要回來了。
也可能是其他人。
我趕緊轉身,快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關上門。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直轉剛才那一幕。
那個扎馬尾的女生,我不認識。
新來的,不知道叫什麼。
我想起那個女生在水房裡看我的眼神,從鏡子裡掃過來的那一眼,很短,但很有內容。
不是害怕,是打量。
是在看我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