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
他還蜷在那個籠子裡,和前兩天一樣。
但今天他動了。
他的手從欄杆縫裡伸出來,拍了兩下籠子。
「啪。啪。」
很輕,但在這安靜的走廊里,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老趙正好從旁邊路過,去廁所。
他腳步頓了一下,慢下腳步。
澤禹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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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已經不像人臉了——慘白,浮腫,眼眶凹進去,嘴唇乾裂著,全是血痂。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見老趙的那一瞬間,突然亮了一下。
他張嘴。
「哥......」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砂紙磨過玻璃。
嗓子已經壞了,喊不出聲了,只能擠出這麼一個氣音。
「哥......」
老趙站在那兒,僵了一秒。
說了一句:「會沒事的。」
然後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沒回頭。
澤禹的手還伸在欄杆外面,半天沒縮回去。
老趙很快就回來了。
他坐回位置上,一隻手按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
那動作,像是在平復什麼,心跳太快了,得壓一壓。
我皺眉看著他。
他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和我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一個意思。
他在籠子裡待一天,我就多提心弔膽一天。
「剛剛喊那一聲「哥」,就是想讓我救命。」
「可我怎麼救?」
我轉回頭,繼續盯著電腦。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中午快吃飯的時候,走廊里又傳來動靜。
這回不是慘叫聲,是腳步聲,還有打手罵人的聲音。
「走快點!」
「是……是……」
那個聲音沙啞得聽不出來是誰,但我心裡突然一緊。
我抬起頭,往門口看。
兩個打手架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個人走路都走不穩,兩條腿像麵條一樣軟,全靠打手拖著才能往前挪。
他的頭垂著,看不清臉,但能看見胳膊上、腿上,全是傷——青的、紫的、破皮的、結痂的,密密麻麻。
打手把他拖到29號電腦前面,往椅子上一扔。
他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我盯著那個人,愣了好幾秒。
澤禹。
是澤禹。
他被放回來了?
怎麼這樣。
打手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聲音大得整個工作間都能聽見。
「這次長記性了?」
澤禹沒力氣說話,只能點了點頭。
打手哼了一聲。
「下次要是還敢向外界求助,等著你的就不是關籠子這麼簡單了。」
澤禹又點了點頭,然後雙手合十,朝打手拜了拜。
那動作,卑微得像一條狗。
打手沒再理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
工作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鍵盤聲又響起來。
我盯著澤禹,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情況?
怎麼把人放回來了?
上次有人想計劃著逃跑,結果被打了一頓,直接丟到了地牢。
再也沒出來。
怎麼澤禹向外界求助,只是關了三天籠子,就放回來了?
我轉過頭,看著老趙。
老趙也在看澤禹,臉上的表情和我一樣——驚訝,不解,還有一點……害怕?
他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
我們倆對視著。
沉默了幾秒,我壓低聲音問:「這是什麼情況?」
老趙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了半天,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大概是……」
「大概是……澤禹這個人,太沒用了?」
沒用得連處理他都嫌費事。
逃跑的人,要打要殺,是因為他們有威脅。
他們想跑,他們敢反抗,他們是潛在的禍害。
可澤禹呢?
他那點膽子,那個腦子,向外界求助都求不明白。
沒準他發求救信息的時候都發錯了。
雖然發了,但是發錯了。
這樣的人,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又或者是他還沒有逃跑的意思,也沒計劃,只是找人求救而已。
現在關了三天籠子,出來就剩半條命了。
留著,也就是個幹活的人。
而且他最近的業績確實不差。
園區要的是錢,不是人命。
只要還能幹活,就能留著。
我看著澤禹那邊。
他癱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直。
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抖得厲害,半天敲不出一個字。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人說話。
沒人問他怎麼了。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電腦。
心裡亂七八糟的。
被放回來了。
那他在籠子裡那三天,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把老趙供出來?有沒有提到我?
老趙在旁邊,也是一副坐臥不寧的樣子。
他時不時往澤禹那邊看一眼,看一眼,又收回來。
那眼神里全是緊張。
應該不會的,如果他說了,剛剛老趙就被叫出去了。
下午的時候,澤禹慢慢恢復了一點。
因為沒有水,他去廁所,喝了水順便還洗了個臉,回來的時候頭髮和臉有些濕。
倒也是可憐老趙不在他旁邊坐著,真沒人願意搭理他。
晚飯食堂里人聲嘈雜,我正低著頭吃飯,餘光掃到一個彎著腰的身影慢慢挪過來。
澤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胳膊上的傷還露在外面,青一塊紫一塊的,有幾處結了痂,看著瘮人。
他走到我們這桌,在老趙旁邊坐下。
他坐下之後,半天沒說話。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憋什麼。
老趙也感覺到了,轉過頭看著他。
「你……」
話還沒說完,澤禹突然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玻璃,但每個字都帶著抖。
「趙哥……」
老趙愣住了。
澤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趕緊用手背擦,可越擦越多,順著臉上的灰糊成一道一道的。
他也不管了,就那麼看著老趙,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下一句。
「謝謝你,趙哥,要不是你,我......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老趙的表情很複雜。
有點懵,有點愣,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像是心虛?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澤禹還在說,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在籠子裡的時候……就想著,趙哥答應我的,一定會救我......我.....我一天天數著,等你來......這三天我好像度日如年。」
老趙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澤禹。
「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都沒說吧?」